飛舟的殘骸歪在峽谷底，黑煙還沒散乾淨。
蘇瑤把沈千雪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上風口挪。沈千雪的柺杖丟在飛舟裡沒來得及撿，現在拄的是蘇瑤的劍鞘，短了一截，走起來一瘸一拐的，姿勢比平時更難看了。
“你這劍鞘，”沈千雪喘了口氣，“比我那根柺杖差遠了。硌手。”
“回去給你換根新的。”
“紫檀木的。”
“行。”
蘇瑤嘴上應著，眼睛卻沒離開過前方。船伕和兩個散修被雲隱塵用靈力託著浮在身後，還在昏迷，好在呼吸還算穩。峽谷裡的灰白色霧氣貼著地面翻滾，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攪動。碎星劍在劍鞘裡微微顫著回應。斷龍嶺底下那個被喚醒的東西還在，比剛才更活躍了。
她沒跟師尊提這事。不是想瞞，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路過斷龍嶺的時候好像把什麼東西叫醒了”——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她連那東西是什麼都沒搞清楚。
雲隱塵走在最前面，從落地到現在只開口說過一句話。不是不想說，是神識一首在掃周圍有沒有殘留的魔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神識，終於開了口。
“跑掉的那個，金丹巔峰。傷得比你重，我那一劍斷了他的魔氣本源，三個月之內別想動手。”他停了一下，“但三個月之後，他會回來。”
蘇瑤點頭。三個月。對她來說夠用，也不夠用。金丹劫、丹道大會、血脈標記，三件事全壓在一起，哪一件都不容許她慢慢來。
雲隱塵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看著蘇瑤把沈千雪扶到一塊平整點的石頭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了那句讓蘇瑤後背發涼的話。
“你從太虛宗回來的路線，只有宗門內部的人知道。那個人在斷龍嶺等著你——說明有人提前把你的行程洩出去了。”
蘇瑤抬頭看他。雲隱塵那張冷臉她看了好幾年，從來都是沒什麼表情的，但此刻多了一層東西，很淡。不是憤怒，是一種她沒見過的陰霾。
“回去查。”蘇瑤說。
“己經在查了。來之前就傳訊給了執法堂。”雲隱塵轉頭看了眼峽谷上方，“走吧，先回宗。”
回宗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飛舟沒了，雲隱塵用靈力託著三個昏迷的，蘇瑤扶著沈千雪御劍跟在後面。到天劍宗山門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青石階上亮著兩排長明燈，燈光映在沈千雪臉上，照出她額頭上為忍痛而憋出來的細汗。
山門口站著一個人。
身形修長，白衣束劍，月光把他半個身子染成霜色。顧夜寒。也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山風把他衣袍下襬吹得發僵，但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柄插在石階盡頭的劍。
蘇瑤看到他的那一瞬間，腿忽然就軟了。不是靈力耗盡那種軟，是繃了一整路，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那種軟。
顧夜寒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沈千雪身上，又掃到她袖口上那片乾涸的血跡，不是她的血，是那個金丹巔峰的。他在那片血跡上停留的時間最長。然後他走了下來。
沒問發生了什麼。沒問傷沒傷到。他只是走到蘇瑤跟前，把她從沈千雪肩上接過來，半攬半托。一隻手繞過她後肩握住她上臂，另一隻手虛虛貼在她腰側，力道很輕，卻穩得讓她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蘇瑤感覺到他握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他的掌心一向是涼的，此刻卻在發燙。像是忍了很久的東西從指尖漏了出來。
“師兄，”她低聲說，“我沒事。千雪傷了腿。”
顧夜寒看了沈千雪一眼。沈千雪拄著劍鞘衝他擺擺手：“皮外傷，別看我。你們先走，我自己能上去。”說完自己拄著劍鞘往山門裡跳了兩步，利索談不上，但確實還能走。
顧夜寒沒鬆手。他半攬著蘇瑤往山上走，走得很慢，配合著她的步幅。一路上一個字都沒說，但手指一首按在她肩上，很緊，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是完整的，確認她沒有少掉哪一塊。
進了半月峰，雲隱塵己經先一步把昏迷的三人送去了醫堂。竹樓裡亮著燈，光從窗戶漏出來鋪在青石地面上。
顧夜寒扶她到房間門口才鬆開手。他站在門外，她站在門內，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了一瞬。蘇瑤以為他會說點什麼，但他只是盯著她袖口那片乾涸的血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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