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車隊繼續上路。
蘇瑤窩在軟墊上，隔著車簾聽錢多多在前頭跟車伕瞎扯。這人看著嘻嘻哈哈的，跟誰都能聊兩句，但其實車隊裡每個車伕的底細、每車貨值多少錢、每條路上的暗樁在哪個位置，他心裡全有一本賬。蘇瑤認識的有錢人不少，能把生意做到這個份上的，錢多多是頭一個。
不過今天他有點不對勁。
中午在驛站歇腳，他端著碗坐到蘇瑤對面，筷子在碗裡攪了好幾圈，愣是一口沒動。蘇瑤看了他半天，首接伸手把他的筷子按住了。
“有事說事，別攪了。”
錢多多放下筷子，左右掃了一圈，壓低嗓子。
“上次太虛宗論道大會混進去的那個生面孔，我又往下挖了一層。他那蒼瀾宗外門的身份，不光是用來混論道大會的。過去三個月，這個身份在丹城外圍的坊市至少露過五次面。買的都是同一種東西，只有煉丹師才用得上的高純度丹砂，而且不是普通煉丹師，是煉五品以上丹藥的煉丹大師。”
蘇瑤把碗擱下了。
丹砂本身不算稀罕，但高純度的只有一個用途，作為高品階丹藥的輔料，用量還特別大。金丹中期的魔修自己用不上這個。要麼他在給品階更高的煉丹師供貨，要麼魔宗在丹城附近有煉丹據點。這麼看來哪個都不是小事。
“他後頭還有人。”錢多多說，“而且我懷疑，不只是魔宗。”
蘇瑤看著他。“玄機閣？”
“對。上次跟你提過，玄機閣最近三個月跟血符堂有過三次秘密交易。交易內容我的人沒查出來，玄機閣口風太緊了，但三次交易的地點全在丹城到妖獸山脈之間。跟夜無痕之前出沒的區域完全重疊。”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小玉簡推到蘇瑤面前，“最關鍵的是第三次。玄機閣交出去的不是情報，是藥材。一批從丹城內部調出去的違禁藥材，品階很高，裡頭有一味是煉‘噬靈丹’的主藥。”
蘇瑤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噬靈丹，五品禁丹，《百草經》上寫得清清楚楚，這種丹藥服下之後，能在短時間內強行吞噬目標體內的靈力，專門剋制高階修士的靈力運轉。被這東西盯上的人，通常是渡劫中的修士。天劫抽空靈力的瞬間再被噬靈丹咬一口，別說渡劫，活命都懸。
“夜無痕想在我渡劫的時候用。”
“多半是。玄機閣供藥材，血符堂煉丹，夜無痕負責在你渡劫的時候下手。”錢多多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最要命的不是這個。最要命的是——玄機閣能搞到丹城內部才有的違禁藥材。他們在丹城裡頭有內線，而且這人地位不低。”
蘇瑤沉默了一會兒，把玉簡推回去。“玄機閣的情報網有多大？”
“七宗都有滲透。但丹城是他們的老巢。玄機閣最早就是一批被丹塔淘汰的煉丹師搞起來的，在丹城的情報網比我們萬寶閣還深。”錢多多嘆了口氣，“你想查他們的內線，光靠我這邊的人不夠。得靠你自己在丹道大會上打出名堂來。有了地位，有些事才方便碰。”
蘇瑤點頭。丹城不是天劍宗。在宗門裡她能靠師尊和執法堂查內鬼，在這兒她連誰是內鬼都摸不著邊。她需要名次，需要話語權，需要一個讓人不敢隨便對她下手的身份。
她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站起來的時候餘光掃到車隊末尾，顧夜寒坐在最後一輛車的車轅上，沒吃飯，劍橫在膝蓋上，手裡捏著塊布正在擦。擦得很慢，一寸一寸的。
沈千雪拄著柺杖路過，瞄了一眼，走到蘇瑤旁邊坐下。
“你師兄每次要動手之前都擦劍。”
蘇瑤轉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天劍宗教人的套路都一樣。”沈千雪把柺杖往地上頓了頓，“我師兄以前也是。每回出任務之前都要擦，說要把劍擦得能照見自己。其實就是腦子裡在想事，事想完了，劍也擦亮了，人就該死了。”
“後來呢？”
“後來他死過一次。”沈千雪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就改用柺杖了。柺杖不用擦。”
蘇瑤沒接話。沈千雪這人難得說這麼多，說出來不是為了讓人安慰，是讓她多長個心眼。她回頭看顧夜寒，他還在擦劍，動作比剛才更慢了，劍身上的寒光映著雲層，每一下都穩穩當當。她忽然想起錢多多說的那些事。玄機閣在丹城有內線，那個蒼瀾宗身份在坊市買了五批丹砂，噬靈丹。然後她突然明白了。
他在算。算暗樁的數量，算分佈位置，算動手的時候要出幾劍。
蘇瑤走到最後一輛車旁邊，靠在車轅上。“還沒到動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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