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丹城反倒更吵了。
煉丹爐的火光從街上映進來，把屋裡染成暖橙色。蘇瑤盤腿坐在床邊，腦子裡把今天記下的五張面孔又過了一遍。五個人，全在看她的手臂。這種感覺真他媽的難受。不是怕，是煩。
她不是沒被人盯過。在宗門那會兒蘇靈兒搞情報，成天跟她唸叨：真正厲害的盯梢從來不看你的臉，人家看你的習慣，幾點出門，走哪條路，在哪個攤子前面多站了一會兒。等你發現有人在盯你的時候，你的作息表人家己經背得滾瓜爛熟了。
她在客棧大堂多坐了半個時辰才上樓。不是餓了，是在看。看那幾個盯著她的人有沒有什麼共同點。還真被她發現了。五個人散在整條街和客棧內外，站位各不干擾，他們之間從來不互相交流。
她撩起袖子。血脈標記安安靜靜貼在皮膚上，暗紅色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極淡的光。進城之後它一次都沒燙過，並不是夜無痕放棄了，是丹塔的結界開始起作用了。客棧離丹塔只隔一炷香的路，結界邊緣剛好把這片街區罩進去。這是好事。但還沒到能讓她把心放回肚子裡的程度。
孟執事的話她可沒忘。丹塔結界能遮蔽標記，出塔之後卻有三息的空窗期。三息。標記就能重新啟用，夜無痕能第一時間鎖定她。錢多多跟她說過，情報販子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免費的情報從來不是完整的。玄機閣能把時間精確到“三息”，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測過。活體測試。找個魔修偽裝成煉丹師混進丹塔，結界內外反覆進出，首到把反應時間掐準到每一息。後來那魔修被殷無邪滅了口。一條人命換來的資料，孟執事只免費給了她“三息”這兩個字。一條人命值多少錢，“三息”只值它一成。剩下九成，他一個字沒提。
想到這裡蘇瑤就煩。她擅長的是拔劍，不是解這種套娃似的謎。但這裡是丹城，她還沒拿到話語權，劍再快也快不過別人的規矩。
門外傳來一陣窸窣聲。不是腳步聲，是衣料蹭過石階，刻意放輕了，但還是漏了半拍。
蘇瑤拉開門。顧夜寒坐在地上，背靠牆，劍橫在膝上。不是正對著她的門，偏左兩尺，剛好把整條走廊和樓梯口同時攏進視線。以前在半月峰守她房門也是這個角度。她一開始以為是巧合，後來蘇靈兒告訴她，他每次都提前踩好位置。從入門考核到現在，這個角度沒變過，左偏兩尺，能在第一時間封住所有通往她房間的路徑，視窗也算在內。
“你在幹嘛？”
“守夜。”頭也沒回。
“這裡是丹城，有執法隊。樓下還有錢多多的人守著前後門。”
他沉默了一會兒。久到她以為他不打算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那個玄機閣的執事，他的話我不全信。”
“哪部分？”
“他說丹塔能遮蔽標記。但客棧不在丹塔範圍內。他能把標記在結界裡的表現說得那麼細，細到三息空窗期，玄機閣對丹塔內部比我們熟太多了。要是他們能在結界邊緣動手腳呢？要是他給你的三息根本是假的呢？”
蘇瑤張開嘴想說不會的，想說玄機閣好歹是中立組織不至於，然後自己把嘴閉上了。情報是真的，但“真”和“完整”是兩碼事。孟執事送了份大禮，不代表他會把所有底牌攤桌上。免費的東西往往最貴，這道理她明明懂，剛才居然還要他來提醒。真氣自己，不是氣沒想周全，是氣自己習慣靠劍解決問題，碰上情報戰腦子就轉得比劍慢。
“所以你打算坐一宿？”
“不是一宿。”他把劍換到另一條腿上，“到你進丹塔為止。塔裡我夠不著。塔外，客棧這段，有我來守護。”
語氣跟說“今天的藥放門口了”一模一樣。但她聽得出差別，不是強調。是篤定。沈千雪以前開玩笑說，顧夜寒這個人，你想知道他真正在乎什麼，別看他說啥，看他重複做啥。換藥每天一次，守門口每晚一次，時間卡得比藥無塵的丹爐還準。
她沒再勸。回屋抱了床被子，疊兩疊擱他旁邊，關門。隔著門板聽見他把被子往旁邊挪了半尺，不是不要，是嫌礙著拔劍。蘇瑤嘴角彎了一下。
躺回床上，街上火光漸暗，喧鬧慢慢沉下去。虛空劍域鋪開，穩穩罩住房間。門外他的靈力波動很穩，呼吸比平時慢半拍，這是他的老習慣，一進警戒狀態就這樣，但心跳不快。藥無塵以前跟她說過，靈力能偽裝，呼吸和心跳騙不了人。心跳不快，說明他沒在緊張，只是在做他覺得該做的事。
她裹緊被子翻了個身。有他在門口，居然真睡得著。來丹城頭一回這麼踏實。
不知過了多久，虛空劍域忽然捕捉到一絲變化，門外那股穩定的靈力波動，節奏變了。不是紊亂，是刻意放緩。然後劍鞘輕輕磕在地板上，他把劍從膝蓋拿起來放到了手邊。
“樓下那個人。第三次路過了。”聲音壓得極低。
蘇瑤猛地睜眼，躥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顧夜寒己經站起來，劍在鞘裡，手指搭著劍柄。她把感知往樓梯口方向推了幾尺，確實有人在動。從客棧後門到街角來回走，每次到後門口就停下來整袖口。動作很自然，像在等人。但每次整理袖口，手指都在手腕上按一下。那個位置是脈搏。
他在計時。
蘇靈兒教過她這個，外門情報訓練，計時不用沙漏不用燃香，按脈搏。安靜隱蔽，不會發光不會冒煙，心跳不加速的話誤差能控制在三次脈搏以內。會這門手藝的人不多，練得好的更少，不是專業搞情報的犯不著下這個苦功。
“他在算巡邏間隔。”蘇瑤壓低嗓子，“執法隊每半炷香過一趟。他想卡在兩次巡邏中間，等裡頭的人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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