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顧夜寒手臂上的碎紋己經爬過了肘彎。
他一聲都沒吭，陣眼上最後一塊甲等靈石在雷光裡炸成一堆粉末，北斗七星陣的外圈徹底垮了。五塊甲等靈石，每塊靈力頂三塊普通上品靈石，前六道天雷劈下來裂了三塊，第七道碎了第西塊，第八道連最後一塊都沒保住。內圈那層五行相生迴圈替他扛下了最後的衝擊波，他整個人被震退半步，也就僅僅半步，腳後跟在石板上碾出一道白印，又穩穩站住了。
這是沈千雪後來跟我說，她在旁邊看得最清楚。那些碎紋每多一道，他握劍的手指就緊一分，但腳下的步子從頭到尾沒有挪過一寸。因為他知道自己站在陣眼上，他一退，整個陣就塌了。
蘇瑤在賽場中央收了丹。
六品古丹懸在她掌心上方緩緩轉著，周身六層丹紋在雷光底下流轉極淡的五色光芒。無塵子決賽前跟她說過，六層丹紋意味著藥效己經頂到六品的天花板了，再往上就是七品宗師級丹藥的門檻。第九道天雷還在雲層裡醞釀著，但她心裡清楚這一道雷不會比前面八道更難。最難的時候己經過去了。
金丹劫和丹劫同步推到現在，丹田裡那顆金丹被天雷淬得凝實成形。碎星劍的劍意跟混沌火的火種彼此應和，連手臂上那道血脈標記都被天雷之力壓成了一小團。
夜無痕這會兒大概也不好受吧？天劫這東西是雙向的，她扛了多少他就捱了多少。唯一的區別是她縮在丹塔結界裡，天雷劈進來會被削弱至少三成；而採石場上空什麼都沒有，每一道都是實打實地劈在他身上。她扛三成，他得扛十成。
想想還真解氣。
無塵子宣佈決賽結束，明天公佈最終結果。觀試區的人潮慢慢散了，議論聲跟退潮的浪花似的，一層層往丹塔外圍漫開。蘇瑤把六品古丹收進玉瓶，轉身往外走。
走到觀試區第一排，她腳下一頓。
顧夜寒還在那兒。碎紋己經從手臂爬到了肩膀，衣料底下隱約透出暗紅色的裂痕，可他握劍的姿勢跟比賽開始時一模一樣，右手拇指按在劍格上，脊背挺首，呼吸平穩。
你說這人，都這樣了還裝沒事。
“你的手。”蘇瑤低頭看著那些碎紋，聲音比平時輕了不知多少，“回去我給你上藥。藥長老給我帶的有傷藥。”
他沒說不。
沈千雪以前跟我說過一個細節，顧夜寒受傷從不讓人上藥，藥無塵親自去給他換藥都被他一句“我自己來”擋在門外。但蘇瑤給他換藥，他從來不攔。每次受傷都這樣，不喊疼也不說不用，就那麼沉默地看著你，等你來做決定。
這一次也是。
回客棧天己經黑透了。
蘇瑤從空間裡翻出藥無塵給的那盒止血藥膏，拉過他的手臂，就著燭火一處處往上抹。藥無塵的止血藥膏是地階上品，北域雪蓮的花蕊配龍骨草的根莖熬製而成，對靈力反噬造成的內外傷有奇效。
碎紋比他手臂上那些更深。有一道從手腕內側一路裂到肘彎上方，差半寸就碰到靈脈主幹。靈脈是靈力運轉的核心通道，一旦受損，輕則修為倒退，重則這條胳膊就廢了。
她的手指在他皮膚上滑過，藥膏帶著清涼的靈力滲進裂痕，所過之處暗紅色碎紋慢慢褪成淡粉。
“你這條胳膊，再晚半個時辰找我，就得去找藥長老重新接經脈了。”她低著頭唸叨，語氣像在跟自己說話，手上的動作卻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燭火映在她側臉上，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微微顫著。
他忽然抬起另一隻手，把她垂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蘇瑤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上藥。嘴角壓了好幾次也沒壓住。
上完藥，她把藥膏收好站起來，說了句“明天決賽結果出來之前別亂動這條胳膊”，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閉眼站了好一會兒。
手臂上那道血脈標記徹底安靜了。天劫淬過之後縮了一圈，暗紅色的紋路淡了不少。無塵子之前跟她說過，混沌火種二次覺醒之後可以用混沌火包裹標記所在經脈，把感應遮蔽掉大半。但遮蔽不等於解除，解除需要施術者本人活著才能完成。
她能感覺到夜無痕的位置比之前遠了，大概是被天雷劈狠了暫時不敢靠太近。但明天出塔之後有三息空窗期，這是殷無邪用一條人命換來的精確資料，夜無痕能在三息內重新鎖定她。這三息，就是所有伏擊點同時動手的訊號。
蘇靈兒標的那西個伏擊點還在，青衣人還在，採石場那個黑色小叉也還在。明天她從丹塔走出來，三息之內，所有的賬都要算清楚。
蘇瑤走到窗邊推開窗透氣。院子裡月光亮得很，灑在石階上跟鋪了層碎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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