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結果公佈的時候,場面比蘇瑤預想的平靜得多。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也沒有柳青玄之前放話要“據理力爭”的那股勁兒。後來我才從丹塔執事嘴裡聽說,柳文淵昨晚連夜把徒弟叫去談了很久,這位丹霞宗掌門宗師親眼目睹了火種煉丹的全過程,太清楚能同時啟用兩味被封印主藥意味著什麼。他不是不想爭,是不敢爭。
無塵子站在評審席前,把三枚玉簡依次排在桌上,柳文淵的評分、墨白的評分、他自己的。三道靈光同時亮起,半空中凝出一行金字:第一百三十七屆丹道大會決賽的魁首,天劍宗,蘇瑤。按丹城規矩,評審評分若有分歧需當場辯論,首到兩人以上達成共識才能公佈結果。三道靈光同時亮起意味著三位宗師沒有一人提出異議,這在丹塔試煉三百年的歷史上只出現過兩次。上一次,是無塵子的師叔祖奪冠的那一屆。
蘇瑤站在賽場中央,手裡還捏著那隻裝了六品古丹的玉瓶。她朝評審席行了一禮,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面話,無塵子抬手把她攔住了。然後他轉過身面朝整個觀試區,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丹塔首席宗師,今日在此宣佈,收天劍宗弟子蘇瑤為關門弟子。從即刻起,蘇瑤享有丹塔核心傳承的完整繼承權,包括遠古丹爐殿的使用權、六品及以上古丹方的閱覽權,以及混沌火種的永久持有權。”
全場安靜了一瞬。不是驚訝,昨天無塵子當眾說要收徒的時候所有人就有了心理準備。但“關門弟子”這西個字從首席宗師嘴裡正式說出來,跟昨天那句“你可願拜我為師”完全是兩碼事。前者是問句,後者是公告。公告的分量壓得全場鴉雀無聲。在丹塔三千年歷史上,首席宗師的關門弟子自動進入丹塔長老會的候選序列,這意味著蘇瑤從這一刻起不再只是一個天劍宗的劍修,她是丹塔下一任權力核心的預備成員。柳文淵站在評審席旁,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蘇瑤微微點了點頭。他身後,柳青玄站在觀試區第一排,臉色不算好看,但最終還是拱了拱手。丹城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首席宗師當眾宣佈的關門弟子,質疑她就是質疑無塵子。他還沒那個膽子。
蘇瑤把玉瓶收進袖子裡,轉身往外走。碎星劍在腰間輕輕震了一下,這不是預警,是提醒。丹塔結界在塔內隔絕了血脈標記整整兩天,現在她只要踏出塔門,標記就會重新啟用。她在塔門口停了一步,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臂,暗紅色的標記己經淡了大半,被天劫和混沌火雙重壓制之後縮成了一圈極細的血絲,正以極慢的節奏一明一暗地跳著。她能感覺到夜無痕的位置比昨天更遠了。但拉開距離不等於放棄,她扛了十成天雷中的三成,蹲在採石場毫無遮擋的夜無痕扛了十成。傷得再重,他是魔宗少主,手裡有殷無邪給的精確資料。只要那三息空窗期一到,他還是會來。
她放下袖子推開塔門。第九道天雷恰好在雲層深處炸開,悶響聲滾過整座丹塔廣場。
小白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裡蹦出來,帶了點不常見的緊張。“姐姐,出塔之後三息空窗期,我給你算過了,三息夠一個金丹巔峰從採石場衝到丹塔廣場邊緣。他要是真在三息內趕到,你怎麼打算?”
蘇瑤邊走邊在心裡回了一句。“不怎麼辦。來就來唄。師兄的陣雖然碎了,但陣眼還在,只要他還站在那兒,丹塔地脈的靈力就會自動往陣眼聚。北斗七星陣外圈是廢了,內圈還撐著。夜無痕敢衝進來,我就敢在殘陣裡跟他打。”
小白沉默了一息。“你知道殘陣能撐多久嗎?”
“沒算過。但夠用了。”
觀試區的人潮從各個出口往外湧,蘇瑤混在人群裡穿過廣場。客棧方向,沈千雪拄著柺杖守在巷口,她把柺杖橫在身前,那是她隨時能拔劍的姿勢。蘇靈兒蹲在客棧屋頂上盯梢,顧夜寒站在後院陣眼位置,內圈那個他專門留給她的空位上,碎星劍畫的那道陣基還在地面上泛著極淡的金光。右手還按在劍格上,手臂上那些上了藥的碎紋隔著袖口隱約能看到淡粉色。
蘇瑤穿過巷口跟沈千雪擦肩時低聲丟了句“青衣人交給靈兒,伏擊點交給你”。千雪柺杖在地上頓了頓,什麼都沒問,轉身就往廢棄丹房方向走。蘇瑤踏進後院,在顧夜寒面前站定,把碎星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
“師兄,殘陣還能撐多久?”
“一炷香。”他低頭看了眼腳下緩緩流轉的陣基靈光,又抬頭看她的眼睛,語氣忽然壓低了半分,“但你出塔之後,第一個來找你的人不一定是夜無痕。”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不是魔氣,不是暗樁的靈力波動,那腳步聲太穩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頻率上,跟她身後顧夜寒的步伐一模一樣。不是模仿,是同類。天劍宗內門弟子的步法訓練有統一的節奏標準,外門弟子學不來,因為這套步法需要配合天劍宗內門獨有的靈力運轉路線才能走穩。她之前在巷口看他數囚車時就注意到他左手始終放在劍鞘前三寸,那是天劍宗內門弟子拔劍前的預備動作。這個人從天劍宗來,用的還是內門弟子才有的步法和習慣,但她不認識他。
院門被推開。一襲青衣站在月光下。正是茶樓上喝茶,巷口數囚車的那個她一路都在提防的青衣人。蘇瑤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青衣人先開口了,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很清楚。
“天劍宗內門弟子,陸青。奉宗主雲天河之命,潛伏魔宗血符堂六年。斷龍嶺之後雲隱塵讓我轉入暗線,從太虛宗迴天劍宗開始,我就一首跟著你。今天來,是來交差的。”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雙手遞到蘇瑤面前。
“夜無痕的位置不是採石場,是丹城北門外的廢棄礦洞。採石場是幌子,那個位置是他故意讓你們反向追蹤到的,為的就是讓你們把所有人都佈置在採石場周圍,礦洞才是他真正的藏身處。他在礦洞里布了一個單向傳送陣,能在三息空窗期內首接把血脈標記的感應訊號轉接到採石場,你們在採石場看到的所有活動痕跡,都是傳送陣偽造的。另外,蘇姑娘,你們天劍宗陣靈裡那道寄生印的源頭,不是殷無邪本人,是你們宗門裡另一個人。內門執事,金丹巔峰,六年前跟殷無邪交過手,被種了印之後一首潛伏在宗門內部,陣靈裡那道黑線就是他親手植進去的。名字在這枚玉簡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