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裡比蘇瑤想的更暗，而且冷。不是那種讓人凍得瑟瑟發抖的的冷，是陰冷，就像有看不見的溼氣貼在皮膚上，一點一點往骨頭縫裡滲。
洞壁上嵌著幾塊劣質熒光石，發著幽綠色的微光，勉強能照清腳下的礦道。說真的，那光讓她渾身不舒服。沒有一絲溫度，照在身上跟沒照一樣。
空氣裡全是鐵鏽和腐殖質混在一起的味道，越往裡走越濃，濃得讓人想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夜無痕的魔氣就在前面，不再壓制，毫不掩飾地全面鋪開。他在等她。呵，還挺有誠意。
“禁制解了。但裡頭還有第二道，血符堂的活體感應陣。”陸青壓低嗓子，手指停在最後一道符文上，聲音突然沉了下去，“以血脈標記為引，你的標記還在發燙，他在深處就能摸到你的精確位置。我沒法遠端破解，必須摸到陣基跟前才能動手。”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在你見到他之前，他全程都知道你在哪。”
蘇瑤握著碎星劍的手腕微微發熱。果然。夜無痕敢把傳送陣設在礦洞裡，就是因為有這層活體感應陣，血脈標記在這兒不是累贅，是他的主場。她只要還在礦洞裡，每一步都踩在他眼皮子底下。
說實話，這種感覺真他媽讓人惱火，像一個獵物被關進了獵人精心佈置的籠子，而獵人正坐在籠子最深處，翹著腿等你送上門。
“那就讓他知道。”她抬腳往礦道深處走去，語氣比預想的還平靜，“反正我也是來找他的。”
礦道越往下越窄，兩側巖壁上全是採礦留下的鑿痕，密密麻麻像某種巨獸的爪印。陸青在前頭帶路，腳步又快又穩，每過一個岔路口就用手勢示意她停一下，他在辨認血符堂留下的暗記。有他在前面開路，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兩人穿過第二層往第三層的最後一段礦道時，前方傳來了腳步聲。不是夜無痕，是兩個金丹初期魔修。一個瘦高個，一個矮墩墩的，正是陸青說的守陣人和暗樁。
蘇瑤沒停步。她在拐角把碎星劍換了隻手，壓低聲音對陸青丟了句“你去解陣基”，然後一步踏出拐角。兩個魔修看見她的一瞬間同時出手，瘦高個掌心凝出一團黑霧首撲她面門，矮墩墩的雙掌結印往地上一拍，腳下巖板應聲炸裂，幾十根尖石筍從裂縫裡破土而出。
蘇瑤沒躲。碎星劍橫削，虛空劍域的感知在七尺之內鋪開，把每根石筍的生長方向和黑霧的擴散軌跡全捕捉到位。她側身讓開黑霧，劍尖點地借力騰空，在石筍尖上連踏三步，反手一劍削向瘦高個手腕。
瘦高個變招收手，還是被劍尖擦過手背。黑霧消散的同時，矮墩墩的石筍陣也被陸青從側翼一記指劍劈開了陣眼。巖板碎裂的巨響在礦道里來回震盪，兩人同時往深處退去。蘇瑤沒去追，她的目標從來不是他們。
陸青從她身後衝向傳送陣，手指己在虛空中畫起解除符文。蘇瑤繼續往前走。礦道盡頭是一個被挖空的大型礦洞，洞頂高得看不到頂，西處堆著廢棄礦車和鏽蝕的鐵軌。夜無痕就站在正中央，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像等了她很久。
他穿了一身黑袍，袖口領口鑲著暗紅紋路，那不是裝飾，是血符堂的陣紋。臉比上次七宗大比時蒼白了不少，顯然被天雷劈得不輕。可他周身的魔氣反而更凝實，更沉，從之前的散漫隨意變得收放自如。像一柄從鞘中緩緩抽出的魔劍，鋒芒內斂，殺意卻逼得人後背發涼。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狀態的夜無痕危險了不止一個檔次。這傢伙果然沒白挨那九道雷。
“你比我預計的慢了十二息。”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嘴角甚至還掛著極淡的笑意，“陸青解禁制的手法比我想的要快一點，我讓殷無邪查了六年都沒查到的人。”
蘇瑤沒接話。碎星劍在她手裡輕輕震了一下，不是在回應他的挑釁，是劍意在主動捕捉他周身魔氣的節奏。顧夜寒之前的話忽然浮上心頭：他的魔氣運轉速度在金丹巔峰裡是頂尖的，別跟他拼快，拼快你吃虧。跟他拼穩。虛空劍域第二層能捕捉他魔氣的節奏，找到節奏就找到破綻。
她感覺到了，夜無痕的魔氣在左肋下方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每隔七次運轉就出現一次，不到半息。不仔細感知根本抓不住。那是天雷劈出來的舊傷。師兄說得一點沒錯：他的快建立在舊傷之上，穩才是他的弱點。
蘇瑤把碎星劍抬起來指向他。“你在這裡等了我九天，捱了九道天雷，左肋經脈都劈裂了，就為了說這句‘慢了十二息’？”
夜無痕的笑容淡了一瞬。不是被戳穿的不安，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來了，既期待，又不捨得一口吞掉。他抬手，掌心凝出一柄由純粹魔氣構成的黑劍，劍身上流轉著血符堂獨有的暗紅紋路。礦洞裡的空氣開始凝固，熒光石的光芒被魔氣壓得暗了大半。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金丹劫，到底劈出了個什麼。”
蘇瑤沒有等。她先動了。碎星劍化作一道銀光首刺夜無痕左肋，虛空劍域第二層的感知在七尺之內鋪成細密的網，捕捉他魔氣運轉的每一次停頓。第七次運轉——就是那個半息的停頓！劍尖在魔氣停頓的瞬間刺入他防禦的縫隙，首取舊傷。
夜無痕側身避開，黑劍橫削她的劍脊，把碎星劍震偏半寸，反手一劍劈向她肩頸。他的魔氣運轉確實快得驚人，變招幾乎沒有間隙。但蘇瑤不跟他拼快。她壓住被震偏的劍勢，借力旋身讓開那道劈砍。
混沌火從掌心湧出，順著碎星劍的劍身一路蔓延。透明的火焰在劍刃上燒成一道極細的火線，跟決賽時在天雷中淬鍊出的五色火蓮同一屬性。她的金丹劫和丹劫同步淬鍊出的力量，正在被這場戰鬥全面啟用。碎星劍的劍意和混沌火的火種不再是兩條獨立的線，它們在互相滲透，像兩股終於交匯的溪流。
引雷。像決賽時一樣，把劍意當引雷針，讓混沌火順著劍意往下燒。夜無痕的瞳孔微微一縮。他認出了這道火線。天哪，她要用他的舊傷當引子，在他體內引爆第二次天雷之力！
這場仗，比的不是誰更快，比的是誰更穩，誰的底牌能撐到最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