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丹藥的小販沒跑成。蘇瑤連劍都沒拔,混沌火的餘溫還留在碎星劍身上,她只把劍鞘往他肩上一搭,那截透明火線就從劍鞘末端爬到他領口,燒斷了一根極細的暗紅色絲線,那是血符堂的蟲殼信標,跟藥材鋪掌櫃櫃檯下那隻一模一樣。
小販的臉在熒光石的幽綠微光裡白得發亮。陸青左臂脫了臼,右手倒還利索,三兩下把人反剪了按在攤子上,從他袖口又搜出兩隻備用蟲殼和一張沒來得及傳出去的紙條。紙條上就一行字:“礦洞封,少主叛,速報堂主。”
蘇瑤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混沌火從指尖竄出來把它燒成灰。“殷無邪三天後才能從別的通道繞到丹城,這三天他收不到任何丹城傳出去的訊息。你有三天時間可以考慮,是繼續給他賣命,還是換個活法。”小販喉結滾了好幾下,最後擠出一句沙啞的話:“我還有家人在血符堂手裡。”蘇瑤點點頭,沒再多說,讓陸青先把人押回客棧關起來,等三天後殷無邪到了再做打算。
處理完礦洞口的事,蘇瑤沿著排水渠原路返回。穿過北門城牆那道暗門時天己經矇矇亮了,丹城的晨光從東邊山脊上漫過來,把整條巷子染成淡金色。她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氣,晨風裡夾著煉丹爐殘餘的焦香和早市攤子上剛出鍋的靈谷粥的熱氣,跟礦洞裡那種陰冷潮溼的鐵鏽味完全是兩個世界。在礦洞裡待了整整一夜,此刻晨光照在臉上,才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金丹深處那股被天雷淬鍊過的力量還在緩緩運轉,像一顆剛被鍛打過的鐵坯,熾熱未消,還在往外迸火星。夜無痕說三天夠她把金丹劫淬出來的東西消化完,她得抓緊。
客棧後院的殘陣還在運轉。碎星劍畫的那道陣基金光比昨晚又淡了幾分,但內圈五行相生迴圈還穩穩地流轉著。顧夜寒站在陣眼位置,右手按在劍格上,手臂上那些上了藥的碎紋己褪成極淡的白痕。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是鬆開劍格上的手指,轉過身來。
“傳送陣封了。殷無邪三天後才到。”蘇瑤走到他面前把礦洞裡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夜無痕反水、血脈牽引被他借天雷之力逼出大半、殷無邪利用礦洞地脈暗中恢復、還有那個假的三息空窗期。顧夜寒聽完沉默了一息,然後做了件她完全沒想到的事,伸出手,把她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極輕,跟昨晚決賽前夜在石階上擦碎星劍時一模一樣。
“手臂上的標記,”他說,“我看看。”
蘇瑤撩起袖子。暗紅的血脈標記己淡得快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極細的血絲貼在皮膚上,以極緩慢的節奏微微跳動。夜無痕用十成天雷逼出了體內大半牽引之力,她這邊的標記也跟著鬆了。無塵子說過血脈牽引的解除需要施術者活著,夜無痕沒死,他只是借她的天劫、她的混沌火,把殷無邪種在體內的鎖鏈一寸寸燒斷了。標記還在,卻不再是枷鎖。
她低頭看著手臂上那圈淡得幾乎透明的血絲。“他欠我一個人情。將來要還的那種。”
“他還的是傳送陣。”
“不止。他說殷無邪的目標不是殺我,是要完整的混沌靈根。拿我的靈根煉創世丹。”
顧夜寒的目光微微一沉。他鬆開她的手腕,把手重新按回劍格上。“三天。殷無邪從礦洞繞到丹城,不管走哪條通道,都必須經過斷龍嶺。那是他從血符堂殘部控制的最後一條秘道,當年他跟師尊交手時就是從那裡出來的。秘道里還殘留著當年禁制被激發後的餘波,就是你上次路過時碎星劍感應到的那個東西。”
蘇瑤心頭一動。斷龍嶺谷底那片灰白色的霧,飛舟上碎星劍被喚醒時的共鳴。師尊說過那是某種被激發的禁制殘餘,殷無邪當年動用了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掌控的東西才險些殺了雲隱塵。但那東西不是殷無邪佈下的,是遠古混沌靈根的前輩留下的,跟太虛宗藏經閣的古籍殘頁和丹塔試煉裡那張古丹方同源。無塵子的師叔祖三百年前在斷龍嶺留過禁制,殷無邪當年誤打誤撞激發了它。現在他要重走斷龍嶺秘道,勢必再次穿過那片禁制殘餘。禁制只對混沌靈根有反應,能被碎星劍喚醒,自然也能被碎星劍封住。
“斷龍嶺的禁制,我能封。”蘇瑤說,“不用跟他硬拼,把退路堵死就行。他選斷龍嶺是因為那條秘道最快,但如果禁制被重新啟用,秘道塌了,他就只能翻妖獸山脈走北面的遠路。那就不止三天了,至少拖他半個月。”
顧夜寒看著她,忽然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種被看穿之後只能承認的表情。她知道他己經開始在腦子裡算斷龍嶺到丹城的距離和秘道的走向了,就像昨晚決賽前夜算陣眼到丹塔的垂首距離一樣。
“我陪你去。”
“陣眼——”
“殘陣還能撐半天。半天夠我們從丹城趕到斷龍嶺再回來。”他鬆開劍格上的手指,把碎星劍從陣眼位置拔出來遞給她,“你的劍。該用了。”
蘇瑤接過碎星劍,劍鞘上還殘留著陣基靈光的餘溫。她忽然想起礦洞深處夜無痕那句“三天夠你把金丹劫淬出來的東西消化完”,又想起無塵子在丹塔頂層給她看古丹方時說的“你的混沌火種己經二次覺醒,但還不夠穩”。斷龍嶺的遠古禁制是混沌靈根前輩留下的,只對混沌靈根有反應。啟用它,封住它,本身就是淬鍊混沌火的最佳方式。
夜無痕給的三天,不是讓她縮在客棧打坐調息的,是讓她去斷龍嶺,把金丹劫淬出來的力量和混沌火的火種在禁制裡再淬一遍。他大概早就知道她會去。夜無痕從來不白送人情。封傳送陣、告訴她十息空窗期的真相、提醒礦洞口的小販,每一步都在給她鋪路,也在給自己鋪路。斷龍嶺秘道被封,殷無邪繞遠路,他就能趁機徹底逼出血脈牽引的最後殘餘。這筆人情,將來要還的時候怕是夠嗆。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她要去斷龍嶺封一條路,拖住一個元嬰,給自己爭取半個月時間。
晨光大亮,蘇瑤握著碎星劍走出客棧後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