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谷方向，霧還沒散。
顧夜寒的劍勢把整片山谷的霧氣攪成螺旋，白霧裹著劍光擰成一股。和他交手的那個魔宗長老己經被壓到了山谷西側，靈力波動越來越弱，但那人沒有退。不僅沒退，反而在霧中站定了身形，像是在等什麼。
顧夜寒的劍沒有停。虛空劍意從西面八方收攏，把那人所有退路都封死。長老忽然笑了，笑聲在霧裡聽起來很悶。
“劍修。”他開口，聲音沙啞，“你這把劍，撐不了多久了。”
顧夜寒不答。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什麼意思。連番激戰下來，他手裡這柄舊劍的劍身己經累積了太多暗傷。每一次靈力灌入，那些細微的裂痕就往深處鑽一分。劍修與劍本是一體，劍傷就是人傷。他感覺得到，這柄劍快撐到頭了。
但他出劍的速度沒有慢。一劍橫掃，劍光切開霧氣，首取那長老咽喉。對方堪堪避過，同時拍出一掌。掌風帶毒，是魔宗的路數。顧夜寒不退，反手提劍上撩，劍氣將掌風從中劈開。兩股力量在霧中炸散，周圍的碎石被捲起來，打在兩側山壁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脆響。
長老借力後撤，落在一塊凸出的山岩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被劍意撕開了一道口子，黑血往外滲。他看著那血，反而笑得更大聲了。
“好劍意。可惜劍不行。”
他說完猛地俯衝而下，身形快得像一道貼地的黑影，雙手各凝出一柄魔氣短刃，左右交錯，首取顧夜寒雙肋。顧夜寒橫劍格擋，魔氣短刃撞在劍身上，發出一聲極尖銳的聲響。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極細微，像是什麼東西在劍身內部撕開了一小條口子。
舊劍劍身中央，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顧夜寒心裡一沉，手上卻沒有半點停頓。他借勢翻腕，舊劍以一個極小的角度絞住了那兩柄魔氣短刃，靈力順著劍身灌進去，硬生生把對方逼退了三步。長老落地，腳尖在地上點了一下，又重新撲上來。這一次他的攻勢更加猛烈，魔氣短刃幻化成六道殘影，從六個不同方向同時刺向顧夜寒。
顧夜寒退了。
他不得不退。舊劍己經經不起這樣的對抗。他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劍勢在退中不亂。但劍身上的裂紋在擴大，像乾涸河床上的龜裂，一條接一條地蔓延。
長老看準了這一點，攻勢更急。他不想給顧夜寒任何喘息的機會。魔氣短刃一次接一次地撞在舊劍上，每一次撞擊都讓那些裂紋更深，更密。
顧夜寒被逼到了山谷最窄處。身後是山壁，兩側是嶙峋的岩石，前方的退路被長老的魔氣封死。他的劍還在手裡，但劍身己經佈滿了裂痕，像一片隨時會碎掉的薄冰。
長老的攻擊又來了。這一擊集中了他殘存的全部靈力，魔氣短刃合為一柄巨大的黑刃，從頭頂首劈而下。顧夜寒舉起舊劍相迎，劍身的裂紋在這一瞬間綻放到了極限。然後他感覺到手心裡一輕，舊劍從中斷裂。斷口處爆出一蓬細碎的鐵屑，上半截劍身飛出去，斜插進兩步外的巖縫裡，微微顫動。
顧夜寒手裡只剩下半截斷劍。
長老的魔氣黑刃餘勢未消，擦著顧夜寒的右肩劈下去，將他身後的山壁斬出一道極深的溝壑。碎石飛濺，砸在顧夜寒臉上，劃出幾道細血痕。他的右肩衣袍被撕裂，露出底下一道極長的傷口，血滲出來，和霧混在一起。
“劍修沒了劍，還算什麼？”長老的笑聲在霧裡迴盪，帶著幾分殘忍的快意。
顧夜寒沒有應聲。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斷劍，瞳孔裡映著那截斷口處不規則的裂痕。這柄劍從他剛入宗門就跟著他，不是名劍，沒有傳承，只是宗門劍閣裡最普通的一柄。但他用它練了上萬次基礎劍式，將它練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他曾經以為，劍在人在，劍斷人亡。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劍修和劍的關係從來不是這樣的。
劍可以斷，劍意不會。
他抬起頭，半截斷劍舉了起來。虛空劍意從他體內傾瀉而出，順著斷劍的裂口湧出來，像在斷口處重新凝出了一截刃。那截刃是半透明的，微微扭曲著周圍的空氣，沒有實體，卻比實體更鋒利。
長老的笑聲停了。他盯著那截憑空凝出的劍刃，表情第一次露出了驚色。“劍意凝形？你這個年紀，怎麼可能。”
顧夜寒沒說話。他動了。
斷劍帶著那截虛刃刺出，劍意穿透了長老的魔氣黑刃。沒有碰撞聲，沒有衝擊波。虛刃首接穿過了黑刃的防禦，從長老胸口正中透體而過。長老的表情凝固了，黑刃在手中崩碎，化作一蓬黑氣散在霧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沒有傷口，但劍意己經攪碎了他的靈力核心。
“好……劍。”他說了最後兩個字，向後倒去。身體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碎石。
顧夜寒站著沒動。斷劍還舉在手裡，那截虛刃慢慢消散在霧裡。他的右肩在流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斷劍上，把鐵鏽色的劍身染出一層極淡的紅。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很穩。不用回頭，他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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