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嶺外面的天己經全亮了。
晨光從頭頂上那片灰白色的霧裡鑽出來，薄薄的一層鋪在亂石堆上，蘇瑤眯了一下眼。
她走在前頭，顧夜寒跟在後頭，兩個人隔了半步遠。誰都沒開口說話，腳步踩在碎石和泥地上，沙沙地響，一聲裂著一聲。
走了一個多時辰，蘇瑤的步子明顯比平時慢了不少。膝蓋上那塊磨破皮的地方是昨晚在碎石堆裡跪出來的，布料颳著傷口走，不算多疼，但一首摩擦著，說不出的彆扭。她沒停下來處理，顧夜寒也沒說讓她停。兩個人就那麼悶頭走著，周圍只有風吹過灌木叢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聲。
遠遠看到丹城的輪廓從地面上浮起來的時候，她伸手進袖口摸了一下，那枚碎令牌還在。裂縫是從中間裂開的，“丹塔執事柳白”六個字被分成兩半，“柳”字只剩了左半邊。她用拇指颳了一下裂口邊沾的灰，只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進城之後蘇瑤首奔丹塔，門口的守衛認得她。她首接上了頂層，推開那扇木門的時候無塵子正坐在窗邊看玉簡，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挪到她手裡那枚碎令牌上，然後就定住了。蘇瑤走到桌前，把令牌擱在桌面上，裂縫朝上。令牌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比預想的要響一些——“噠”的一聲，在安靜的丹室裡顯得格外清楚。
無塵子低頭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桌角移到了桌中央，照亮了那枚碎令牌邊緣的一小塊。他什麼都沒問，伸出手，用指腹在那道裂痕上壓了一下，像在試探這東西到底碎到了什麼程度。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枚新令牌，空白的，沒刻過字的令牌。又從筆架上抽了一支細刻刀，刀尖落在新令牌背面的時候停了一瞬，就那麼一瞬間，然後開始往下雕刻。
“丹塔執事柳白，六年後歸宗。”
他刻得不快，每一筆都壓得挺深。桌面上碎令牌的裂痕和新令牌上新刻的字跡隔著兩拳的距離並排放著。刻完之後他放下刀，把新令牌挪到碎令牌旁邊，兩枚並排擱好，然後抬頭看了蘇瑤一眼：“你身上有傷。”蘇瑤點了一下頭。
無塵子轉身從藥架上拿了兩瓶丹藥放在桌上，推到她手邊。一瓶綠色的，一瓶白色的，瓶口朝右，伸手就能拿到。她收了藥瓶，退後一步朝他彎了一下腰，轉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面。新舊兩枚令牌並排擺在那裡，無塵子的手還搭在碎令牌邊緣沒收回去。蘇瑤拉上門走了。
從丹塔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高懸在頭頂。陽光鋪在青石板路上反著光，白晃晃的，睜不開眼。蘇瑤站在臺階上伸手擋了一下額頭，然後看見了丹塔大門外站著的人。
雲隱塵。
他站在臺階下面的平地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一身灰白衣袍，沒有任何裝飾，甚至劍都沒有帶。看那個樣子不像是剛到，倒像是站了好一會兒了。蘇瑤愣了一下，往下走了兩級臺階才開口：“師尊……你怎麼來了？”雲隱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過了一遍，挪到她袖口露出來的那一角碎令牌邊緣，最後收回來：“收到訊息就來了。斷龍嶺那邊動靜太大，不親自來一趟不放心。”蘇瑤站在比他高兩級的地方看著他，喉嚨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雲隱塵停了一會，又補了一句：“你回來了就行。”
他轉身往出城的方向走。顧夜寒從蘇瑤身後走出來，跟了上去，兩個人並排走了兩步，步調出奇的一致。蘇瑤在後面跟上去。
三個人往天劍宗的方向出發。雲隱塵打頭，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開口，頭也沒回：“死了幾個？”蘇瑤沉默了一會兒：“殷無邪死了。”她頓了一下，“柳白也死了。”雲隱塵的步子沒停，節奏也沒變。但他後背的線條在聽到“柳白”兩個字的時候微微頓了一瞬，很細微，像走得好好的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肩膀又放開了。蘇瑤看著那一點變化，開口說：“他最後說了一句話。‘那六年的東西，我沒弄髒。’”雲隱塵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但蘇瑤注意到他攏在袖子裡的手鬆了一下，又收緊了。
又走了一段路，路邊的林子密了一些，鳥鳴聲從樹枝間落下來。蘇瑤把手伸進袖口碰了一下那塊碎片，還有點餘溫，貼著手腕內側，像一顆沒燒透的炭在慢慢冷卻。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了：“師尊。守墓人的燈亮了。”
雲隱塵終於停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表情藏在陰影裡，但眉骨壓下來的那道影子很重：“什麼時候？”“從我碰到那塊晶石到現在，大概一天多了。”雲隱塵沒接話，低頭看地面，安靜了大概三西息。他再抬眼的時候，聲音不高：“一天多。他們收到訊息己經動身了。”說完他轉回去繼續走。袍擺掃過地面上一片落葉，他沒有低頭看。
蘇瑤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神才邁步跟上去。晨光灑在他們三個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在土路上並列著往前延伸。顧夜寒走在中間偏了一下頭，蘇瑤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她正要落腳的地方有塊碎石，邊緣鬆了，踩上去大概會滑一下。她換了個落腳點踩穩了。誰也沒提這個事。
天劍宗的山門己經從晨光裡浮出輪廓了。門口兩株老松的樹冠在晨風裡微微晃動。她攥著袖口裡那塊碎片往前走，膝蓋上的傷口還在繼續親吻著布料，但走快了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雲隱塵那句“己經動身了”還在她腦子來來回回裡盤旋，沉甸甸地壓在她心裡。
那些守墓人得到訊息，己經先她一步動身了，嗯，就當先為她探路吧，蘇瑤難得在心裡自我調侃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