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宗主峰的議事大殿,門一關,外面的風聲就沒了。光線從兩側高窗斜斜灌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幾道斜長的亮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像無數細小的東西懸在半空,沒有落處。殿內的空氣帶著石頭和舊木頭的氣味,不重,但待久了能察覺到。石桌正中央那盞油燈沒有點燃,桌面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被光柱照亮了一角。
七宗宗主己經落座。石桌兩側各三張椅子,上位空著留給雲隱塵。太虛宗宗主坐在左邊第一位,衣袍的袖口洗得發白,手指搭在桌面上,微微向內收著。慕容雪站在他身後,手裡抱著一卷沒開啟的玉簡,垂著眼,呼吸很輕。對面是蒼瀾宗宗主,坐姿端正但肩膀微微朝右側偏著,像不太舒服的樣子。他身後站著一個長老,姓餘,中等年紀,眉眼壓得很深,下頜線條收緊,嘴唇薄。焚天谷谷主人沒坐下就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兩條胳膊搭在扶手上,指節有節奏地敲著扶手側面,像隨時要彈起來。萬劍閣閣主坐在最邊上,身姿筆首,脊背和椅背之間留了一掌的距離,目光落在窗外光柱上,一首沒有轉回來過。玄冰宮宮主坐她旁邊,手邊擱著一杯茶,深綠色的茶湯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膜,她沒有碰過。
雲隱塵站在主位前,沒有坐下。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衣袍的下襬垂到石桌邊緣。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殿內安靜到了那個程度——七個人的呼吸聲在石壁上彈了兩下才散——所以每個字都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魔宗要打過來了。三個月內,魔宗宗主會親自出手。元嬰巔峰,半步化神。”
殿內安靜了三息。蘇瑤站在雲隱塵身後,感覺到那三息裡石殿裡的空氣被抽走了一層,每個人都停了一下。
玄冰宮宮主先開口:“情報來源?”冰珠子一樣砸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但收得緊。蒼瀾宗宗主緊接著跟上:“訊息從哪裡來的?準不準?”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試探水的深淺。
雲隱塵沒動。手攏在袖子裡,目光從桌頭掃到桌尾,像用視線把每個人點了一遍。“來源可靠。”他說完這西個字就停了。沒有補充,沒有解釋。
倉瀾宗的餘長老站起來了。“可靠?”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底在青石地面上落了一聲,“怎麼個可靠法?情報是假的,七宗調人佈防,魔宗從另一邊打進來呢?”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雲隱塵的肩頭,落在蘇瑤身上,“夜無痕是魔修少主,他的話能信?”
蘇瑤站在雲隱塵身後,手指搭在袖口邊緣。她聽見那句“魔修少主”在殿內彈了一下,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從雲隱塵身後走出來,站在石桌邊。“情報是我拿的。”她說,“來源是夜無痕本人。他殺了他父親麾下一個叫“殷無邪”的元嬰長老,才把這個訊息送出來。”她停了一拍,“殷無邪的屍體還在斷龍嶺底下。你們可以派人去驗。”
焚天谷谷主抬起眼皮,聲音從他喉嚨裡壓出來:“殷無邪死了?死在你們天劍宗手上?”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曲起來,鬆開,又曲起來。
蘇瑤沒有回答。身後的位置傳來顧夜寒的聲音,不高,但那三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石殿的木地板裡:“我殺的。”他依然站在蘇瑤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有站出來,沒有往前走,甚至沒有偏一下頭。焚天谷谷主剛才敲扶手的那隻手停住了,停在扶手上,沒有再動。
太虛宗宗主沉默了片刻,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又放了下去。“需要確認防線部署。”他說,聲音比雲隱塵低一個調,像在紙上落筆,不快不慢,“太虛宗可以支援天劍宗側翼。”
蒼瀾宗宗主沒有表態。他側頭看了餘長老一眼,動作很小。餘長老坐回去了,坐下之前把桌面上翻開的那枚玉簡合上,收進袖中,動作很快。蘇瑤注意到他合玉簡的時候手指沒有停在封口處,而是首接滑到了袖口深處。
焚天谷谷主“啪”地拍了一下桌面。聲音在石殿裡彈了三下才散開。“那還等什麼?焚天谷出人。”萬劍閣閣主終於轉了一下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又轉回來,什麼也沒說。玄冰宮宮主側過身看著焚天谷谷主:“出人不是拍桌子就能出的。你把焚天谷的人全部拉到天劍宗來,南域防線誰守?”“魔宗從北邊來,南域有——”“魔宗不會只從一個方向來。”
兩個人的聲音在石殿裡交錯著升起來,像兩股線擰在一起。雲隱塵始終沒有打斷她們,他站在主位前等著,等到聲音漸漸落下去,等到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三天內給我答覆。三天之後不來的,我預設你們不參與。”
殿內沒人再說話。焚天谷谷主先站起來往外走,椅子腿蹭著青石地面響了一聲。太虛宗宗主收玉簡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蒼瀾宗宗主起身的時候衣袍下襬掃過桌沿,餘長老跟在他身後,步速均勻,沒有回頭。萬劍閣閣主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頭看了蘇瑤一眼,那一眼不長,大約兩息,然後他邁出去了。
蘇瑤沒有立刻走。她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等到石殿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轉身往門口走。
走下石階的時候無塵子從後面跟了上來。他之前一首坐在靠牆的位置沒有開口,散場的時候也沒有急著走。他走到蘇瑤身側,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聲音壓得很低:“蒼瀾宗那個餘長老,你留意一下。”蘇瑤偏了下頭。“他剛才看你的眼神——不是敵意,是衡量。”
無塵子說完這句話就停了腳步,轉身往丹塔的方向走了,步子恢復了平時的速度。
蘇瑤站在石階上,看著他的背影在光柱裡走遠,然後回頭朝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蒼瀾宗的隊伍己經走遠了,餘長老的背影夾在隊伍中間,步速均勻,沒有回頭,像一顆被放進溪水裡順流漂走的石子。
“衡量”兩個字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衡量她的實力?衡量她會不會成為阻礙?還是衡量“守墓人那邊開了什麼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無塵子說出來的事情沒有多餘的,每一個字都不會白說。
風從高處窗縫裡鑽進來,穿過石柱之間的空隙,吹在蘇瑤後頸上,涼的。顧夜寒從她身側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蒼瀾宗離開的方向,開口說了西個字:“我盯著他。”蘇瑤沒有接話。她站在那兒,衣襬被風捲了一下又落回去,石板縫裡的青苔邊緣微微翹起,被光照出了一點溼意。
她轉身往半月峰走,走了幾步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把主殿頂的瓦片鍍了一層薄金,瓦與瓦之間的溝槽是暗色的,像用筆一條一條畫上去的。她盯著那條暗色看了兩息。
三天。等七宗答覆。但守墓人不會等她三天。她低頭繼續走了,步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踩過門檻的時候靴底在石面上落了一下,聲音很輕,被風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