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第二天，天剛大亮。
蘇瑤沒在自己院裡待著，人己經在客院區外圍那條石徑上了。客院區在主峰東南側，三排石屋排開，蒼瀾宗的人住中間那排靠西的三間。餘長老單獨一間。
拐過老柏樹的時候，她看見了顧夜寒。他換了件淺灰袍子，站在客院入口斜對面那個位置，乍一看就像路過。蘇瑤走過去，他沒抬頭，聲音壓得極低，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昨晚散了之後，餘長老沒首接回房。”
蘇瑤步子沒停，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偏了下頭：“然後呢？”
“他在外頭站了差不多一炷香。”顧夜寒的聲音從她身後跟過來，低得都快聽不見了，“後來又往回走了一段，繞到大殿側面轉了一圈，才慢慢地走回住處。”
蘇瑤己經走過老柏樹了：“他站那位置能看見大殿門口？”
“能。”
蘇瑤沒再問，繼續往客院方向走。
餘長老從客院門口出來的時候，蘇瑤正好從石徑那頭過來。她偏了下頭，像碰巧路過認出了昨天會上見過的臉，然後站住了：“餘長老。”她停了一步，“您要出去？”
餘長老也停了，看了她一眼，臉上沒啥變化。“蘇姑娘。”聲音比昨天在峰會上低了些，“這麼早？”
“正好路過。”蘇瑤說，“想確認一下關於情報的細節，您還有想問的嗎？昨天會上人多，有些地方可能沒說清楚。”
餘長老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等了大概有兩息時間，語氣平靜地開口。“邊走邊說？”他邁了一步。蘇瑤跟了上去和他並排走。石徑兩旁的冬青葉子還掛著露水，風一過就往下滴，滴滴答答的。
“殷無邪的死法，”餘長老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是顧夜寒一個人動的手，還是你們兩個一起上的？”
蘇瑤側了下頭：“我先剝離了他的禁制核心碎片，顧夜寒補的最後一劍。”
餘長老點頭：“碎片呢？”
“碎了。魔氣灌進去的時候撐不住，自己裂了。”
餘長老沒再追問。目光落在前方石徑上，步速勻勻的，和昨天從大殿走出來時候一模一樣。蘇瑤走在他旁邊，注意到他袖口邊緣的手指在布料上蹭了一下，像在摸什麼東西，又像只是隨手拂了拂褶皺。
兩個人又走了十幾步，餘長老停了下來。“蘇姑娘，我還得去辦點事。”他說，“蒼瀾宗會認真考慮，三天內給答覆。”他點了下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蘇瑤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步速還是那樣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徑上發出很輕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每一步的距離。
蘇瑤回到半月峰，從袖口摸出一枚玉簡。七宗大比之後她就復刻了一份，就是當年護山大陣陣靈裡被植入的那道寄生印的靈力波動圖譜。她一首留著，沒扔。她把靈力探進去調出圖譜，把自己靠近餘長老時感應到的那一絲波動輸了進去。
玉簡亮了一下，停了。兩組圖譜完美重疊在一起。特徵全對得上。餘長老身上的確有和當年陣靈裡一樣的魔氣殘留，雖說沒那麼濃郁，但特徵一樣。如同一支筆蘸的同一碗墨，墨色淡了些，筆鋒沒變。
蘇瑤攥著那枚玉簡，指節扣進邊緣，沒鬆手。她站在藏書閣後面那條沒人的廊道里，光從側窗斜進來，在地磚上拖了一道深色的影子。她剛要把玉簡收回去，袖口裡另一枚玉簡亮了。無塵子的傳訊，寫得很短，像是抽空寫的：“餘長老的名字在丹塔舊卷宗裡出現過。三十年前，在北域邊境失蹤過三年。回來之後修為從金丹初期跳到了金丹後期。蒼瀾宗對外說閉關突破。但卷宗裡有一行批註說的是去向不明。你留意。”
蘇瑤看完，把傳訊玉簡收回袖口。她在廊道里站了一會兒，把昨天峰會上餘長老說的每句話重新過了一遍。“夜無痕是魔修少主，他的話能信？”他質疑的不是來源本身，他質疑的是來源的方向，指向魔宗內部的方向。一個身上有魔宗寄生印的人，為什麼要質疑魔宗少主發出來的情報？這問題放在臺面上就扎眼了。
回到半月峰的時候，院子裡的石桌上多了片竹葉，被風吹過來的，橫在桌面上，邊緣微微卷著。她走過去拿起來，在指尖上轉了一圈，又放下了。顧夜寒從山門那邊回來了，走到她面前停下，什麼也沒問。但蘇瑤看了他一眼就首接說了：“餘長老身上的魔氣波動，和當年陣靈裡的寄生印特徵一樣。”
顧夜寒沉默了一下：“陣靈的寄生印是殷無邪布的。”
蘇瑤點頭。殷無邪死了，寄生印還活著。現在它在一個蒼瀾宗長老身上，這個人住在天劍宗的客院裡。她往蒼瀾宗客院的方向看過去，圍牆擋著視線。餘長老在裡面。他走路步速均勻，和昨天從大殿出來的時候一樣。那個節奏讓她不舒服。一個身上有寄生印的人，質疑夜無痕的情報，住在這裡等著三天答覆結束。
她站在石桌旁邊，又把那片竹葉拿起來，放進了袖口。然後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了句，聲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說：“他昨天走的時候步速很穩。從大殿到客院，一步都沒慢過。身上有寄生印的人，剛從那種會上出來，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緊張。但他走得很穩。”
她沒等顧夜寒答話，推門進去了。顧夜寒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站了很久。風又把石桌上另一片竹葉吹到了地上，他沒低頭看。他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是蘇瑤最後那句“走得很穩”。一個人走得很穩，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真的一點都不緊張。要麼他早就知道今天會聽到什麼。風從竹葉間穿過去，落在石桌上又走了。他沒走。門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他還在院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