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還站在藏書閣後面那條廊道里。廊道很窄,兩側是高高的石牆,牆面上爬著薄薄一層青苔。光從側窗斜進來,在地磚上拖出一道傾斜的亮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她手裡攥著那枚比對完的玉簡,指節還扣在邊緣沒松,正要轉身走,廊道另一頭出現了一個人。
上官虹。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衣袍,袖口沒繡任何標識,乍一看分辨不出宗派。手裡空著,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地面上幾乎聽不到聲響,看著像碰巧路過。但他走的方向和她面朝的方向一致,而且他停下來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她離開廊道的那條路。
蘇瑤站住了,把玉簡收進袖口。上官虹看了她一眼,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有空嗎?”
蘇瑤沒接那句話,反問了一句:“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沒跟蹤。”上官虹說,“我在客院門口看見你往藏書閣方向走,就繞了一圈從這邊過來了。”他頓了一下,“我說句話就走。你信就信,不信我就走了。”
蘇瑤沒說話,等著他開口。廊道里安靜下來,風從側窗灌進來,貼著她的腳踝吹過去,帶著一點石牆陰面常年不幹的那種潮味。
上官虹靠到廊道一側的石柱上,聲音又低了半個調。“蒼瀾宗內部有問題,這你知道。但你知道的不是全部。我家在蒼瀾宗待了三百年,陣法世家的名頭聽著好聽,這幾年被排擠得連護山大陣的檢修都輪不到上官家插手了。換別的宗早該走了,但我爹不肯走。他說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蘇瑤靠著另一側的廊柱,距離他西步遠,沒有靠近。她看著上官虹說話時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袖口微微卷起一點,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沒有佩戴任何宗門身份的標識。“你說的“問題”具體是什麼?”
“餘長老不是一個人。”上官虹說,“他身後有一群人。跟他接觸的人不止蒼瀾宗內部的,也有外來的。我查了兩年,斷斷續續的,每次快摸到邊緣線索就斷了。但我能確定一件事,餘長老身上有一股不屬於蒼瀾宗功法的靈力殘留。我碰見過一次,很淡的靈力,但那個特徵我記得住。”
蘇瑤的手指搭在袖口邊緣,沒有打斷他。上官虹繼續說:“我以前不想找你,是因為我不確定你站在哪邊。論道大會上你贏我,那是我技不如人,但我信不過天劍宗的人。你身後站著雲隱塵,我怕你拿了我的東西轉頭就走。”他停了一下,“但昨天峰會上你走出來說話的樣子,讓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
廊道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光從窗外移過來一寸,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風從側窗灌進來,在地磚表面掃過去,沒有留下痕跡。
蘇瑤沉默了幾息,然後把袖口裡那枚玉簡重新拿了出來。沒有啟用,只是捏在手裡讓上官虹看見。“餘長老身上的靈力殘留,我查過。”她說,“跟當年天劍宗護山大陣陣靈裡被植入的寄生印同一種來源。殷無邪布的那種,特徵一樣。”
上官虹的眼皮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枚玉簡表面停了兩息,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靠近。“你什麼時候查的?”
“今天早上。”
上官虹點了下頭。“你查到的,和我查到的那條線應該是同一個方向。我再給你一件東西。”他把手伸進袖口,動作不快不慢,取出一枚封好的傳訊玉簡遞過去,“這是餘長老來天劍宗之前五天的行程記錄,我找人記下來的。他不止在蒼瀾宗內部走動,還見了兩個不在蒼瀾宗名錄上的人。樣貌特徵附在裡面了,沒有名字。”
蘇瑤接過玉簡,指尖觸到玉簡表面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封口完好,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她把玉簡收進袖口。“你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昨天你站在大殿門口回頭看餘長老的方向。”上官虹說,“你在看他的步速。”他站首了身體,“一個會看步速的人,適合接手我查了兩年沒查完的東西。”他從廊柱上首起身,往廊道出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蒼瀾宗的答覆還有一天多。我不知道餘長老會怎麼影響宗主的決定,但他來之前帶了一封信。不是給蒼瀾宗宗主看的。是給另一個方向的。我沒查清送到了哪裡。”
他說完就繼續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過廊道出口,消失在從外面漫進來的光裡。
蘇瑤站在原地,攥著那枚新收到的玉簡,沒有立刻開啟。上官虹最後那句話她想了兩遍。一封信。不是給蒼瀾宗宗主的。給另一個方向。在天劍宗的地盤上送了一封信,她不知道送到了哪裡,也不知道收信的是誰。
她把玉簡收進袖口最深處,和那枚寄生印圖譜放在一起,然後轉身走出了廊道。
回到半月峰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院子裡的石桌上沒有新的竹葉,風把地面掃得乾淨。她站了一會兒,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顧夜寒站在靠牆的那棵松樹旁邊。他沒有拿劍,肩膀抵著樹幹,那個姿勢不像剛來,像己經在那裡站了有一陣了。
蘇瑤停了一下,偏過頭:“你今天跟了上官虹多久?”
“從他走出客院門開始。”顧夜寒的聲音不高不低,“他繞了兩圈才找到你。”
蘇瑤站在門口,推開木門的手停在門板上。“他跟你說什麼了?”
蘇瑤想了想:“他說餘長老來天劍宗之前帶了一封信,不是給蒼瀾宗宗主的。”
顧夜寒沒有接話。片刻之後他的聲音從松樹那邊傳過來,比之前低了一點:“他給你的玉簡你看了嗎?”
“還沒。”
“看之前,”顧夜寒說,“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上官虹找你,是因為他查不動了,還是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想換個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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