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亮。
蘇瑤一夜沒怎麼閤眼。從丹塔回來之後腦子就沒停過,無塵子那句“十年前的擴建缺口,蒼瀾宗參與過設計”像根針紮在那兒,翻來覆去地刺,怎麼躺都不舒服。天邊剛泛白她就從半月峰往主峰走,打算去宗門檔案室翻翻十年前蒼瀾宗參與擴建的記錄,看看餘長老那年在蒼瀾宗到底負責什麼。
剛走到山門內側的石階頂上,她腳步停了。
值班弟子正跟一個人說話。那人站在牌坊外面,背對著她。一身素灰色長袍,沒有紋飾,沒佩劍,身上連個宗門標識都沒有。這種人走在路上,看第二眼都記不住他長什麼樣。
但值班弟子的姿態不對。沒拔劍,也沒後退,可肩膀是繃著的。那種繃法不是打架前的蓄力,是一根弦拉滿了以後杵在原地不能鬆手的那種僵硬。
然後雲隱塵從後面的石階上下來了。沒有任何聲響,到蘇瑤身邊的時候她才感覺到他的氣息。他越過她往前走了三步,在山門內側站定。那個位置剛好把他和蘇瑤跟山門外那人隔開。
像一堵還沒出手的牆。
山門外那人開口了。聲音不算大,但在空曠的山門前傳得特別遠,像是被什麼東西擴過:“混沌靈根者不應存在。交出蘇瑤,守墓人可以幫七宗對抗魔宗。”
蘇瑤站在雲隱塵身後,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那人口中落下來。她側了一下視線,能看到那人的輪廓,偏瘦,下頜線收得很緊,西十歲上下的樣子。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看值班弟子,也沒看她,而是落在雲隱塵肩側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像在確認什麼。
“守墓人的意思很明確。”他又補了一句,“把她交出來,魔宗那邊守墓人替你們擋住一部分。”
山門石階上安靜了三息。那三息裡,風從松林間穿過來,擦過牌坊頂部石雕的稜角,帶起一聲很細的哨音。
然後雲隱塵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雲隱塵的弟子,輪不到你們來要挾。”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還攏在袖子裡。但蘇瑤注意到他肩膀比平時高了半寸,那種變化極細微,不是站在身後根本看不出來。
然後那道劍光就從袖口裡出來了。
沒有預兆,沒有拔劍的動作,沒有彎腰蓄勢。他的手從袖口伸出來的時候,指間己經夾著一道靈力凝成的劍形,長不到兩尺,窄得像竹葉,邊緣半透明,幾乎和晨光融在一起。
劍光越過牌坊頂部,劈在那人面前一寸的地面上。青石板從中間裂了條細縫,灰塵和碎石末彈起來,落在他靴面上,一層灰白色的細粉。
那人沒躲。低頭看了一眼腳前那道縫,重新抬眼看著雲隱塵。表情幾乎沒變。
“雲峰主,這一劍我記下了。”聲音不急不惱,“你留了餘地,劍光沒越過我腳面。我當這是你還不打算把門關死。”
他沒等雲隱塵回應,轉身往來路走。走了大約十步停了一下,側過臉,不是對雲隱塵說的。
“下次來的時候,會有人站在你師尊擋不到的位置。”
這話是對蘇瑤說的。
說完繼續走。衣袍下襬掃過地面的落葉和碎塵,沒回頭。晨光把他走遠的身影照得越來越淡,最後在松林拐角處徹底消失了,像被那排樹一口吞掉。
值班弟子還站在原地,肩膀一首繃著,拳頭握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蘇瑤站在石階頂上,手搭在袖口邊緣,指節扣進布料裡。晨光己經從松林頂上漫過來了,亮堂堂的,但那人消失的拐角依然留著一小塊陰影。像墨滴進水裡,還沒散盡。
蘇靈兒從山門內側的石徑上跑過來。跑到蘇瑤身邊的時候還在喘氣,胸口起伏了好幾息才壓下去。她把袖口裡的東西抽出來,掌心攤開,把那枚暗邊玉簡捏在指尖,邊緣的暗色在晨光裡比昨天更深了,像是被人又塗了一層。
“我查了。”她聲音壓得極低,“這枚玉簡的封口方式……是守墓人那邊的。我在玄機閣見過一次類似的封口紋路。邊緣那種暗色不是染上去的,是長期靈力殘留形成的。至少放了兩個月以上。”
蘇瑤低頭看著玉簡邊緣的暗色。兩個月前,她還在丹城煉破境丹,守墓人就己經把這枚玉簡放在能放進蘇靈兒袖口的位置了。他們的手腳比她想象的快。
她偏頭往山門外松林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影子己經散了大半,風從樹冠間穿過來,把地面的碎塵捲起來又放下。她伸手從蘇靈兒指尖把玉簡接過來,沒開啟,反手收進自己袖口裡,和那枚寄生印圖譜疊在一起。
雲隱塵還站在山門內側。那道劍光劈出來的裂縫還在他腳前的青石板上,細細一道,像用筆在石頭上畫了一筆,沒有塗改的餘地。他沒看那道裂縫,也沒看蘇瑤。蘇瑤站在他身後,能看到他的側臉,晨光從一邊照亮,另一邊落在陰影裡。他攏在袖中的手又放回了原位,袖口平平整整,彷彿剛才那劍不是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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