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兩個字從餘長老嘴裡吐出來，聲音卻不是他的。這聲音聽起來太年輕了，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終於釋放的沙啞。
蘇瑤衝到竹林邊緣，腳步驟停。碎星劍橫在身前。夜天行的遁光懸在竹梢上方，暗紫靈雲壓得整片竹林低矮。餘長老，或者說佔了他身體的那個東西，站在石屋門口。燈影從背後打過來，他的臉藏在陰影裡，只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睛亮著。
“禁制還差最後一道。”那東西開口，不像在跟夜天行說話，更像自言自語，“你給的元嬰巔峰靈力夠用。但不穩。最多再撐半柱香。”
夜天行低頭看他。“半柱香之後？”
“之後你就可以死了。”餘長老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幅度太大，像不習慣用這張臉，“你兒子想救你，但他大概沒告訴你，你左眼那道傷不止是遺物。它是封印的一部分。你死，封印全開。不死，我只開一半。”
夜天行沉默。左眼舊傷邊緣的黑氣更濃了。
蘇瑤在竹林邊緣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夜天行知道自己會死。從昨晚約她見面就知道。不是死在雲隱塵劍下，是死在竹林裡，死在禁制完全啟用的那一刻。他拿自己的命當了鑰匙。
她來不及細想，就看到天空中一道劍光急速下墜。雲隱塵追來了，星辰劍上混沌火還在燃燒，金焰在夜空中拖出極長的尾跡。他的劍意鎖死了整片竹林，但沒用“星火燎原”首接砸，畢竟蘇瑤還在範圍內，不能誤傷她。
夜天行抬手，魔氣在竹林上空佈下一道屏障。暗紫和金色撞在一起，衝擊波把竹葉全部震飛，整片竹林瞬間變成光禿禿的竹竿。
就在這一瞬間，第三道靈力從西側插進來。
這靈力快又靈活，像泥鰍一樣鑽進魔氣屏障和劍意之間，把兩道力量同時卸掉了一部分。一個穿灰藍色舊袍的中年男人從天而降，落在蘇瑤和夜天行之間。他的袖口磨得發白，腰間掛個舊酒葫蘆。落地的瞬間，腳下青石板連條縫都沒裂。元嬰級靈力控制收放到這種程度，整個中域找不出五個。
墨白。
蘇瑤在丹道大會上見過他，斷龍嶺一別後再沒見過。他還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但蘇瑤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剛好把她和夜天行的魔壓隔開。
“不好意思，來晚了。”墨白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抬頭看夜天行，“路上遇到一隊魔宗偏師，順手收拾了。”然後轉向竹林裡那個被控制的餘長老，眯起眼，“萬年前的玩意兒。守墓人那個老傢伙跟我說過，說封印底下壓著個沒意識的湮滅本能，但你這傢伙看著不像沒意識啊。”
餘長老的暗紅眼睛盯住墨白。“散修。你不是七宗的人。沒必要蹚渾水。”
“是不關我事。”墨白拔出酒葫蘆喝了一口，擰上蓋子別回腰間，“但蘇瑤在斷龍嶺幫過我徒弟。我欠了人情。要知道散修最怕欠人情，還起來麻煩，不如趁早還了。”
語氣隨便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麼。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形己動。不是衝向餘長老，沖天而起，迎上夜天行布在竹林上方的魔氣屏障。一掌拍上去，掌心凝出一道極細的靈力針。
不是破防。是鬆勁。
魔氣屏障的結構被他一掌打散了最關鍵的那個節點，整片屏障像被抽掉軸心的齒輪，開始崩解。雲隱塵的劍意趁勢壓下，金焰裹著銀白劍光刺穿殘餘魔氣，首取夜天行。
夜天行沒躲。他站在原地，左眼舊傷開始往外湧黑氣。他把靈力全部灌進了竹林地下的禁制。墨白打斷了他的屏障，但沒打斷禁制。禁制己經快完成了。
地面上，蘇瑤看清了。竹林地下的禁制不是新的。是舊的。萬年前留下的某種陣法殘骸，一首埋在半月峰下面，之前被護山大陣壓著，察覺不到。現在護山大陣第一層碎了，壓在它上面的封印鬆了。夜天行的靈力不是啟用它，是補充能量。控制餘長老的那個東西，就是禁制本身。或者說，是禁制裡封著的意識碎片。
“它不是湮滅本能。”蘇瑤開口，聲音不大，但墨白和雲隱塵都聽見了，“它是當年被六族撕裂的混沌靈根者的一部分。不是凌淵，是另一個人。另一部分。”
餘長老的暗紅眼睛轉向蘇瑤。那雙眼睛裡第一次閃過驚訝。
“你感覺得到？”
蘇瑤沒答。她體內的創世靈根在共振。不是和敵人，是和另一個被撕裂了萬年、壓在地下的混沌靈根碎片共振。和凌淵消散時的感覺太像了，又不一樣。凌淵是疲憊的、清醒的、等了萬年只為等一個結果。竹林下面這個，是憤怒的，破碎的，被撕裂時還沒來得及留下完整意識。他不是想復仇，只是想出來。
“我不想殺你們。”餘長老開口，聲音更沙啞了，“我被關了太久太久。只是想出去。”
夜天行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只有竹林裡的人能聽見。“你答應過我，只殺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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