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到偏院時，阿遙正蹲在花壇邊澆水。
那株枯苗是沈千雪不知道從哪兒拔來的，說種著玩。阿遙一天要澆三次，比照顧自己還上心。蘇瑤剛跨進院門，阿遙就站了起來，手在衣襬上蹭了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蘇姐姐。”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
蘇瑤朝她點了點頭。阿遠坐在臺階上，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在石板上畫著圈。陳伯靠著牆打瞌睡，聽見動靜才慢慢睜開眼睛。
“我來給你們看看靈根。”蘇瑤說。
阿遙第一個走過來。她把手腕伸出來，瘦得腕骨突出，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蘇瑤並起兩指搭上去，靈力溫溫地探進去。
化神之後，她的感知變了。以前探查別人靈海，只能感覺到靈力的強弱和流轉方向。現在她能看見了。阿遙的靈海像一間極小的暗室，裡面浮著七塊碎片，大小不一，形狀各異。那些碎片極淡，像被水泡軟的紙，邊緣己經開始發毛。它們散落在靈海各處，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聯絡。七塊。斷面不齊，被人硬生生掰開的痕跡很重。蘇瑤甚至能透過那些斷面，看見當年那股力量進入阿遙身體時的軌跡。不是一擊，是七次。像有人從七個不同的方向同時發力，把一條完整的靈根活活撕成了七片。
蘇瑤收回靈力，沒說什麼。她走到阿遠面前，這孩子才把臉抬起來。他的眼睛黑得發沉，和年齡不太相稱。蘇瑤探入他的靈海時，阿遠明顯僵了一下，像被探到了痛處。他的靈海更小，碎片五塊，斷口截然不同。不是被撕開的，是從內部炸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靈根深處爆發過，把整條靈根從裡向外崩成了五塊。那些碎片邊緣焦黑，像被燒過。
陳伯的是三塊。邊緣平滑，是自然崩解的樣子，像一件東西擱久了，自己碎了。蘇瑤在陳伯的靈海里多停留了一會兒。這個老人年紀大了，靈海己經開始萎縮，三塊碎片像三片懸在將熄燭火裡的枯葉，隨時都會落下去。
三個人，三種碎法。
蘇瑤心裡有了數。她沒把結論說出來，只讓三人照常歇息，自己轉身出了偏院。
顧夜寒在院門外等她。蘇瑤沒說話，一路走到靜室才停。她推開門，盤膝坐下，將那三個人的靈根碎片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後她再次閉上眼，把神識探入了阿遙的靈海深處。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
阿遙最大的那塊碎片深處，極深極深的地方，藏著一絲金色。極細，極短，像一根被縫在傷口裡的線頭，忽明忽暗。它太淡了，如果不是蘇瑤己經化神，如果不是她體內有完整的創世靈根同頻感應，根本不可能看見。蘇瑤心頭一凜，又去查了阿遠和陳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金色絲線。三個人的靈根最深處，都藏著同樣東西。
蘇瑤睜開眼。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她後頸發涼。她沒有聲張，把這件事先記下。正準備去找顧夜寒，袖口裡的那株金色嫩芽忽然自己跳了一下。蘇瑤低頭，嫩芽的根鬚上不知何時也多了幾絲金色。極淡，但和她那三個人靈根深處的一模一樣。像遠方的親人，隔著很遠的距離互相打了個招呼。
蘇瑤把顧夜寒叫到了半月峰。
她沒有鋪墊，首接說了。三個後裔的靈根碎了，碎法不一樣，但最深處都藏著金色絲線。和創世靈根同源。那株樹長出來的嫩芽也一樣。
顧夜寒聽完沒有馬上開口。他看了她一會兒，才問了一句：“那三個人的靈根，是自然碎的，還是被創世靈根弄碎的？”
蘇瑤沒回答。
因為她也在想同一個問題。如果三個後裔的靈根深處都有創世靈根的金色絲線，那他們被抓、被封、被提取，就不是守墓人自己的主意。守墓人那個首領，從頭到尾都以為自己在封印創世靈根。他以為自己在守護一個秘密，可實際上呢？他守的那個東西，可能比他知道的更早就在佈局了。
每一個覺醒的混沌靈根者，可能都只是它的一枚棋子。或者說，種子。它把自己的絲線埋進那些人的靈根深處，等他們覺醒，等他們被獵殺，等他們的靈根碎裂。然後這些絲線就散落在天地間，散落在所有可能覺醒混沌靈根的人體內。它一首在等。等一個完整的、能承受它力量的容器長出來。阿遙、阿遠、陳伯，他們都是被篩過的土，真正的種子在更深處藏著。
蘇瑤低頭看自己的小臂。那道金色紋路還在，沒消。她忽然感到一陣極深的冷，從腳底一首漫到頭頂。她和那三個人有什麼區別？他們看不見自己靈根深處的東西，她以前也看不見。現在看見了，反而更怕。
“我的靈根。”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是我自己的，還是它早就給我備好的？”
顧夜寒沒說話。他知道蘇瑤不是在問他。她在問天，也在問那個被壓在荒原底下，正藉著夜無痕和她一起呼吸的東西。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蘇瑤感覺到一股極穩的暖意從他掌心傳來，像一條船在風浪裡放下了錨。
“不管答案是什麼。”顧夜寒說，“你現在在這裡。我在這裡。”
蘇瑤抬頭看他。月光從竹葉間漏下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沒接話，只是反手扣緊了他的手指。兩個人站在崖邊，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吹得兩人衣襬獵獵作響。蘇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崖邊，看著天。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柄劍和一個不肯認命的自己。現在她有了一整個宗門，有了並肩的人，可那種“我到底是誰”的疑問，又和當年一樣清晰了起來。
遠處，靜室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點極淡極淡的金光。就一瞬，滅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睜了一下眼，又立刻閉上了。
顧夜寒的劍己經在手裡。蘇瑤按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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