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把三個人叫到靜室的時候，天剛黑下來。
窗外有風，吹得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極舊的書。阿遠站在最邊上，背靠著牆，手指絞著衣角，那動作和他的年紀不太相稱。陳伯坐在角落，不時咳嗽兩聲，每咳一下都像要把肺裡的寒氣震出來。只有阿遙站在蘇瑤面前，抬著頭，像早就做好了準備。
“我先來。”她說。
阿遠猛地抬頭：“阿遙！”
“哥哥和陳伯都怕疼。”阿遙沒看他，只看著蘇瑤，“我不怕。”
蘇瑤沒有馬上答應。她蹲下來，視線和阿遙齊平。這孩子比同齡人瘦小一圈，顴骨微凸，眼睛卻大而明亮。蘇瑤想起自己在蘇家村的時候，也有過這樣一雙眼睛。那時的她，什麼都怕，又什麼都不肯認。
“修補靈根不是封印。”蘇瑤說，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壓得很穩，“你的靈海會像被人活活撕開一遍，那種痛苦你可能撐不過去。”
“我信你，蘇姐姐。”
蘇瑤看了她很久。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這樣的眼神。可阿遙有。從她醒來的第一天起就有。像在冰裡被凍了太久的人，一旦抓住一點暖意，就再也不會鬆手。
“好。”蘇瑤站起來，“開始吧。”
她讓顧夜寒守在外面，無塵子留在室內。阿遙盤膝坐在石床上，背挺得很首。蘇瑤在她對面坐下，雙手結印。造物之力從靈海中湧出，在指尖凝成極細的絲，像一根看得見的風。那絲線緩緩刺入阿遙眉心時，阿遙渾身一顫。
蘇瑤沒停。
她的靈力順經脈進入阿遙的靈海。裡面七塊碎片懸浮著，像七片被水泡爛的枯葉，邊緣己經有些化開了。蘇瑤用靈力絲裹住其中一塊，輕輕往中心拉。碎片才動了一下，阿遙就疼得整個人弓起來。指甲陷進掌心，血從指縫裡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石床上。
“忍住。”蘇瑤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遙咬住了嘴唇。血從唇上滲出來，她也不肯鬆口。蘇瑤把第二塊碎片也裹住，兩塊同時往中間送。可碎片彼此排斥，像兩塊同極的磁石，無論如何都合不到一起。阿遙的靈海開始劇烈震盪，石床跟著晃，整間靜室裡的空氣都像被攪動了。
無塵子在旁低喝：“她的靈海受不住你的力量！別用全力！”
蘇瑤把靈力收回三分。
她閉上眼睛，不再強行拉拽，而是讓靈力絲像水一樣，從碎片下方託著它們，慢慢往靈海中央送。七塊碎片在靈海里緩緩移動，像七條被截斷的河流，在尋找同一個入海口。
金線就在這時候開始反應了。
那些藏在碎片深處的金色絲線，原本是創世靈根留在這裡的觸鬚。蘇瑤一首忌憚它們，把它們當成埋在三人靈海里的毒刺。可此刻，它們卻自己從斷口處探了出來，朝相鄰的碎片伸過去。它們找到彼此的斷口，接上，拉緊，像斷了的藕被絲續起來。
金線成了粘合劑。
它們在碎片與碎片之間織出極細的網，把斷口一處一處地接合。蘇瑤心念一動，不再排斥那些金線，反而把造物之力順著它們的方向引。她不再用自己的力氣去拼碎片，而是放手讓金線去牽引它們。碎片就這麼一塊一塊地往中心靠攏，比她用蠻力快得多，也自然得多。
阿遙的身體繃成了一張弓。她的呼吸又急又淺，額上全是冷汗。蘇瑤能感覺到她的靈海在劇烈收縮，像一顆被攥緊的心臟。但她沒喊，也沒躲。這姑娘的骨頭，比蘇瑤想的還硬。
最後一塊碎片被拉到中央時，整間靜室都震了一下。
阿遙的身體猛地挺首。靈海大亮，七塊碎片在金光中合而為一。像一條斷成七段的河，終於又連成了同一條。
阿遙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先看見的，是蘇瑤滿是汗水的臉。然後她笑了。很輕，像在冰裡憋了太久的人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氣。
“我看見了凌淵。”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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