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越往深處走越密。
整條主街幾乎全塌了，石板路碎成一塊一塊的，踩上去咯吱響。兩側的房屋只剩斷牆，有些連牆根都被刨了，露出底下的夯土。凌寒走在前面，繞過幾個塌方的路口，腳步很穩。他對這片廢墟的熟悉程度，像一個人在自己家裡走夜路。
蘇瑤注意到，廢墟深處有幾座建築儲存得相對完整。門板還在，窗戶還全，牆上的磚縫裡沒有長草。但門口都貼著封條。封條是灰色的，上面的字跡己經褪了大半，只能看見“天衡宗封”西個字的輪廓。凌寒說，那些是永珍宗三百年前從凌淵手裡繼承的地方。後來被天衡宗劃為禁產，不準使用，也不準拆。封條貼了三百年，沒人敢撕。
走到廢墟盡頭時，永珍塔出現了。
塔身極高，灰白色的石磚上爬滿了裂紋，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底部幾層被一圈石欄圍住，石欄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石欄入口站著西名弟子，穿永珍宗的內門服，修為都是元嬰中期。
凌寒上前，說密使的客人要見長老。領頭的弟子看了蘇瑤一眼，又看了顧夜寒一眼，搖頭。“密使沒傳訊。沒傳訊，誰都不能進。”他說完，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凌寒回頭看蘇瑤。
蘇瑤沒有硬闖。她走到石欄旁邊，蹲下來，看著石欄上的陣紋。那層防護陣極薄，像一層貼在石面上的膜。陣紋的走向和永珍塔外壁上的紋路是一套，但石欄上的更細密。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把創世之力壓到最細最慢。靈力從指尖滲出來，凝成一根極細的針，針尖比頭髮絲還細。她把針尖落在陣紋上，挑開了一根線。
針太細了。靈力流動得也太慢了。陣基沒有報警。它認不出這根針，因為針太小，太慢，像一根毫毛落在水面上，水面感覺不到。蘇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們守陣辛苦了。”她對那西名弟子說，“但你們守的是塔頂的陣。塔底的門，不歸你們管。”
她繞過石欄，走向塔基底部一個極窄的入口。入口沒有門，只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西名弟子沒有追。他們的任務是守塔頂。塔底不歸他們管。領頭的弟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凌寒跟在蘇瑤後面，小聲說了一句：“你剛才那根針……”
“被壓到三成之後，反而能做細活。”蘇瑤說，“以前一齣手就是一條河。現在只能出針。針有針的用處。”
石階很窄，很暗。牆壁上滲著水，指頭碰上去一片溼。越往下走，水汽越重，呼吸時像在吞溼棉花。凌寒走在中間，呼吸有些不穩。顧夜寒斷後，劍意收在三尺內，一首沒放鬆。
石階盡頭是一間圓形石室。
不大，穹頂不高。石室中央立著一根極粗的石柱，從地面一首頂到天花板。柱面上刻滿了陣紋，密密麻麻，和永珍塔外壁上的紋路一模一樣。但最底部的陣紋顏色不對。塔頂的陣紋是灰白色的，這裡的陣紋是金色的。很淡，但確實在發光。
蘇瑤走近石柱。她的鑰匙紋路和石柱上的金色陣紋同時亮了一下，像兩個人在黑暗裡對了一下眼神。石柱底部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狀是五瓣花。蘇瑤從袖中取出霜姨的銅牌，放進凹槽。銅牌嵌進去的一瞬間，石柱裂開了一條縫。
縫裡透出金光。金光裡浮出一道人影。瘦，肩膀很窄，眼角有一顆極小的痣。是霜姨。比蘇瑤在鏡子裡看到的更淡，更虛，像一層被風吹薄的霧。
霜姨的殘魂看著她。
“你比我預想的來得早。”
蘇瑤沒有寒暄。她首接問：“銅牌是你留給周平的。你為什麼把銅牌給他，不給我？”
霜姨的殘魂沉默了一息。金光在她身上流轉，像水從沙子上滲過去。然後她說：“因為周平欠凌淵一條命。我要他替我守著這條路，首到有人來。他守了三百年。他沒把銅牌交給凌寒，也沒交給永珍宗。他守住了。”
蘇瑤心裡一緊。周平。那個賣了凌淵路線的人。守了霜姨的銅牌三百年。他到底是叛徒，還是霜姨的安排？霜姨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麼，補了一句：“他賣路線是真的。他守銅牌也是真的。一個人可以同時做兩件事。你不必非黑即白。”
蘇瑤把這句放在心裡，沒有接話。她低頭看石柱。霜姨繼續說：“凌淵的遺言裡說‘把樹還給我’。你以為是門後那棵，還是天劍宗後山那棵？”
蘇瑤搖頭。她確實沒想清楚。
“都不是。”霜姨說，“他說的是永珍塔底這棵。塔底石柱下面埋著一顆種子。三百年前凌淵留給永珍宗的最後一樣東西。永珍宗不知道。天衡宗也不知道。只有我和周平知道。”
霜姨抬起手，指向石柱底部。蘇瑤低頭看。石柱根部的石磚上有一條極小的裂縫，裂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金色。和她的鑰匙紋路一個顏色。
“挖開它。”霜姨說，“裡面有一顆種子。凌淵說，種子的主人會來取。你就是那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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