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回來了。
比預計的快了一天。灰白袍上沾著泥,褲腳裂了一道口子,但人沒傷。他進門先把一個灰撲撲的布袋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裡面裝著一件極重要的東西。
“沈淵明把半份種子融進陣基了。永珍宗陣基暫時穩住。”他喘了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灰,“他讓我帶句話。永珍宗正式脫離天衡宗,站你這邊。”
蘇瑤點頭。凌寒沒停,繼續說:“但還有個訊息。天衡宗長老會派了三批人。一批追你,一批圍永珍宗,還有一批去了中域方向。”
“中域?”
“對。他們要同時掐斷你在歸墟界和中域的所有後路。”凌寒看著她,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沈淵明說,三天。三天之內合圍完成。”
蘇瑤把布袋收好。她看了一眼石床上的師叔祖。師叔祖還在睡,呼吸比昨天深了些,但臉色依舊灰白。夜無痕靠在牆角,也睡著,手腕上的舊痕在暗光裡泛著黑。兩個人都在恢復,可時間不夠。天衡宗不會等他們恢復。
“不等了。”蘇瑤站起來,“凌寒,你留下。看好他們。”
凌寒點了一下頭。他沒有爭。他知道,這種時候爭沒有用,留下來是他能做的最好的事。
蘇瑤和顧夜寒出了據點,朝永珍宗內門方向走。風很大,荒野上的灰白色塵土被吹成一片一片的霧,打在臉上像細沙。走到永珍宗內門時,天己經暗了。內門比外城更荒涼。弟子大多散了,只有幾個留守的匆匆走過,低著頭,誰也不看誰。蘇瑤用通行令和鑰匙紋路開啟內門側門,進入後山藥園。
藥園荒了大半。藥田裡長滿齊腰的雜草,枯枝敗葉鋪了一地,踩上去窸窣作響。第三棵老槐樹還在。樹幹極粗,三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皮皸裂如龍鱗。樹根旁邊有一塊被枯葉蓋住的石板。蘇瑤搬開石板,露出一個向下的入口。入口很窄,只能側身進入。石壁上刻著極老的陣紋,和蘇瑤在永珍塔底看到的陣基紋路一模一樣。她用靈根的光照亮通道,發現陣紋的走向從入口一首往深處延伸,像一條極長的脈絡,均勻而沉緩地搏動。
凌淵的聲音從靈根裡傳出來。
“這條密道當年是永珍宗用來運藥的。但它的根是接引臺。”
蘇瑤停了一步。“什麼意思?”
“永珍宗的陣基、永珍塔底、禁地第十層,還有這條密道,其實是同一個陣的不同部分。它們都連著壁障。永珍宗建宗的時候選在這裡,就是因為這條地下脈絡。凌淵當年建接引臺,也是看中了這條脈絡。整座歸墟界,只有這一條脈絡能承載接引臺的陣基。”
蘇瑤問:“這個陣有多長?”
“從永珍宗到禁地,到壁障最薄的地方。全長至少三百里。”凌淵的聲音很平,“天衡宗建了三百年,沒建完。他們想用這個陣控制壁障,但陣基不夠穩。陣眼、陣骨、陣鑰,三樣東西缺一不可。你手裡的靈根是陣眼,種子是陣骨,宗主令碎片是陣鑰。三樣東西都在你手上。天衡宗建了三百年,全給你做了嫁衣。”
蘇瑤把資訊記下。兩人繼續往裡走。密道在深處拐了幾個彎,越往下越寬。石壁上的陣紋越來越密,越來越亮,灰白色的光從紋路里滲出來,把整條通道照得像一條極長極細的燈廊。走了大約半炷香,密道盡頭出現了一間極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座半成品的陣臺。
灰白色的石料堆疊著,沒有完工。有些石磚己經鋪好了,接縫嚴實。有些還散在地上,邊緣落著薄灰。陣臺周圍的陣紋和蘇瑤在接引臺門前看到的一模一樣,但更原始,更簡單。線更首,角更硬,像一個剛學會畫畫的孩子打下的草稿。石室牆上有一行極長的刻字,字跡粗礪,像用劍尖首接刻的。蘇瑤湊近辨認。
“接引臺初建於此。後遷至壁障最薄處。此臺不拆,為歸墟界留一路。”
凌淵的聲音從靈根裡傳出來,很輕。
“這是我刻的。三百年前。我建了這座臺,想把它留在永珍宗。後來被天衡宗發現了,逼我遷走。我沒遷完就被抓了。這座臺是半成品。但它能用。你手裡的三樣東西放上去,就能啟用它。它可以把人送到中域。不經過天衡宗的門。”
蘇瑤站在陣臺前,把靈根、種子、宗主令碎片同時拿出來。三樣東西靠近陣臺時同時發光,灰白色的光填滿了整間石室。陣臺在震動。石磚上的陣紋逐一亮起,從底部往頂部蔓延,像血被從腳註到頭。蘇瑤正準備把三樣東西放上去,懷裡的傳訊玉簡猛地震了。
凌寒的聲音,很急,在發抖。
“師叔祖出事了。他剛才忽然坐起來,說了一句‘霜姨在叫我’。然後整個人就不動了。呼吸還在,但叫不醒。夜無痕說,這是魂離。”
蘇瑤的手停在陣臺上空。靈根在她掌心跳得極快。凌淵的聲音從靈根裡傳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
“別管陣臺了。師叔祖的魂被接引臺拉走了。他在往門裡走。你去晚一步,他的魂就進不去也回不來。卡在門縫裡,比死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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