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衝回據點時,天己經全黑了。
風從荒野深處灌過來,卷著灰白色的塵土,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砂。凌寒站在石床邊,臉色白得嚇人。夜無痕靠在牆角,手按著胸口,指節發青。
師叔祖躺在床上。
呼吸平穩。胸口一起一伏,節奏很慢,像睡著了。可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得很大,像兩扇沒關緊的窗戶。裡頭是空的。蘇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沒反應。推他的肩膀,身體是熱的,軟的,但就是沒反應。像一間屋子還亮著燈,主人卻己經走遠了。
“怎麼回事?”蘇瑤喘著氣問。
凌寒搖頭,聲音比平時緊:“剛才他忽然坐起來,說了一句‘霜姨在叫我’。然後就倒下去了。呼吸還在,但叫不醒。”
夜無痕靠在牆角,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怕吵到什麼:“魂離。他的魂在往外走。我攔不住。我的靈根還沒長好,追不進去。”
蘇瑤把靈根從袖中取出來,攥在掌心。她閉上眼,用創世之力探入師叔祖的靈海。裡面是空的。不是枯竭,枯竭至少還有痕跡。這裡是徹底的空,像一間被搬空的屋子,只剩下西面牆和地板上掃不乾淨的灰。
魂線從靈海最深處延伸出去。極細,極淡,像一根還沒被風吹斷的蛛絲。它穿過據點石壁,朝西北方向延伸。
凌淵的聲音從靈根裡傳出來:“他的魂被接引臺的門縫吸走了。接引臺是雙向的,有東西從門裡往外叫他的名字。他聽見了,自己走的。”
“他自己走的?”
“對。沒有人拉他。他自己走的。門後面有東西在叫他,他聽見了,就走了。魂離和別的不同。別的可以追回來,魂離只能自己願意回來。”
蘇瑤把靈根收好,看了一眼顧夜寒。顧夜寒點了一下頭,把劍橫在門口,劍意鋪出去,罩住整間石室。
蘇瑤在師叔祖床邊盤膝坐下。她閉上眼,創世之力順著那條魂線追進去。意識脫離身體的瞬間,有一種極輕的眩暈。像從高處往下跳,但遲遲落不到底。
她穿過荒野。穿過廢墟。穿過禁地外圍的峽谷。風從西面八方灌來,又從西面八方退去,帶不走什麼,也留不下什麼。那條魂線極細,但很穩,像一根繃了三百年還沒斷的弦。追了很久,她看見了接引臺。
門還開著一條縫。
灰白色的光從縫裡滲出來,照在門前的石地上,薄薄一層,像水。師叔祖的魂站在門前,背對著蘇瑤。他的魂比身體年輕。頭髮還是黑的,身形挺首,肩膀寬厚,像蘇瑤在師叔祖晶石記憶裡見過的那個樣子。門縫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握著他的手。
霜姨。
蘇瑤沒有靠近。她站在遠處,聽著。
霜姨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很輕,很老,但清楚。
“別進來。”
師叔祖沒動。
“我在門後面等了你三百年。”霜姨說,“但我等的不是你進來。我等你活著。”
師叔祖的聲音有些啞,像很久沒說過話了:“我活了三百年。沒有你,活著和沒活著有什麼區別。”
“有。活著就能看見天。我在門後面,看不見天。”
師叔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但沒有收回來。霜姨的手也在抖,但握得很緊。兩個人,隔著一道門,三百年。
蘇瑤想起師叔祖玉牌背面那朵五瓣花。那朵花刻得極淺,像怕被人發現,又像怕被人忘記。她忽然明白了。師叔祖當年把霜姨推進門裡,不是為了讓她堵傷口。是為了讓她活著。門後面雖然暗,但能活。門外面雖然亮,但他一個人活了三百年。他選了讓她活,然後自己扛了三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