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如晦會意，從陰影裡走出來，低著頭，把帽簷壓得很低。他穿的是物流倉的舊工裝，臉上沾了灰，看起來確實像個犯了事的學徒工。
司機老徐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龐如晦腰間的工牌上停了一下——那塊三級工牌的邊緣裂縫被龐如晦用布條纏住了，露出來的部分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舊牌子。
“上來吧。”老徐沒多問，拉開副駕駛門，“礦區那邊管得不嚴，但別亂跑。廢料區有幾個老礦洞塌了，掉進去沒人撈你。”
龐如晦翻身上車，關門的前一刻，老奎按住車門，從袖口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條塞進他手心。
“到了礦區找東頭第七根電線杆，底下壓著半個鐵盒，裡面有你要的東西。”老奎聲音壓得極低，“還有一件事——你姐三天前去井邊之前，有人先她一步碰過那口井的水面。那個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車門關上。廢料車轟隆隆碾過鐵柵欄外碎石路，朝城西方向駛去。
龐如晦攥緊紙條，沒急著看。他把紙條塞進鞋墊底下，閉眼靠在座椅上，讓腦子裡的劇痛慢慢平復下來。廢料車的顛簸撞得他後腦勺生疼，但比起視野裡那團灰霧炸開時的痛，這點疼根本不值一提。
老奎最後那句“有人先她一步碰過井水”——意思很明確：姐姐是被人引過去的。引她的人先碰了水面，觸發了某種條件，她才會上前認主。
誰會引她？用什麼理由？
龐如晦睜開眼，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平浪城西邊的街道越來越荒涼，兩旁的瓦房逐漸變成木板棚屋，再往遠處，就是礦區特有的灰黃色煙霧瀰漫的天際線。
廢料車在礦區入口減速。一道生鏽的鐵柵欄橫在路中間，旁邊站著兩個穿灰制服的門衛，手裡端著短棍。
司機老徐從車窗探出頭，朝門衛甩了一包煙：“這趟運廢料，後面帶了個學徒，老奎那邊送來的。”
門衛接過煙，朝車斗後看了一眼——堆滿碎石和廢鐵的車廂裡確實沒有藏人的地方。他又掃了一眼副駕駛的龐如晦，揮了揮手。
鐵柵欄升起。廢料車緩緩駛入礦區。
一進礦區，空氣就變了味道。
那是鐵鏽、煤灰、水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龐如晦壓了壓帽簷，透過車窗觀察西周——礦區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地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灰黑色的礦渣，到處是鏽蝕的軌道和廢棄的斗車。遠處有十幾座礦洞入口，大部分已經被鐵網封住，只有中間兩座還有工人在進出。
但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礦區中央那口井。
那不是普通的井。井口首徑超過三丈，井沿是用整塊青石鑿出來的，八條稜線清晰可見——八角井，規格比城裡的西口古井大了整整一圈。井口上方蓋著一個巨大的鐵架，鐵架上掛滿了銅鈴，風一吹就叮噹作響。
可井裡傳出來的不是水聲。
是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井底呼吸。
龐如晦盯著井口看了三秒，眼眶裡灰霧又開始翻湧。他強行壓下那股衝動，把視線移開——現在不是動用洞察的時候，這裡耳目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