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子閉嘴了。不是因為被懟回去,而是因為前方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水聲。
是金屬刮擦金屬的聲音,尖銳、短促,重複了三下之後戛然而止。龐如晦停住腳步,抬手示意鐵子也停下。兩人蹲在一輛翻倒的礦車後面,透過礦車底盤的裂縫往前看。
排汙槽的入口是一道用水泥砌成的方溝,寬約五尺,溝頂蓋著鏽蝕的鐵柵欄。溝裡的水是靜止的,黑得像墨汁,水面上浮著一層油光。鐵柵欄上掛著一盞防風燈,燈芯還在燒,火焰是綠色的。
燈下有一個人。
那人蹲在排汙槽邊緣,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跟龐如晦身上一模一樣的礦工服。他的右手握著一根鐵釺,正在排汙槽的水泥壁上刻東西。鐵釺每刻一筆,金屬刮擦聲就響一次,刻了三筆,停了。
然後那人站起來,轉過身。
防風燈的綠光照在他臉上——西十來歲,方臉,右眉骨上有一道舊傷疤。五官、身形、站姿,跟老奎一模一樣。但他看向龐如晦的目光,跟老奎完全不一樣。老奎看人是渾濁裡藏著精明的,這個人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得像兩口枯井。
“假老奎”——老奎紙條上警告過的那個人。
龐如晦沒動。他蹲在礦車後面,腦子裡快速翻撿著老奎紙條上的原話:“如果你看見一個跟我長得很像的人,別信他的臉。”後面沒寫該怎麼做。是跑?是打?還是無視?
假老奎開口了,聲音跟老奎完全一樣,連沙啞的顆粒感都模仿得絲毫不差:“你來得比我算的晚了半個時辰。祭壇那邊出了岔子?”
龐如晦站起來,從礦車後走出來。鐵子在後面拽了他一把,沒拽住。
“出了。”龐如晦走到排汙槽邊,跟假老奎隔著一道鐵柵欄對視,“章九爺把清算提前了一天。我姐的清退程式己經確認了。”
假老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種“沒有變化”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真正的老奎聽到龐如煙被確認清退,不可能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知道。”假老奎說,“她的祭品標記是我親手刻上去的。”
龐如晦的右手在身側攥緊,指甲陷進掌心,面上沒有表情。
“什麼時候?”
“七天前。你姐來礦區送一批物流單,在廢料堆旁邊被吳管事截住了。吳管事給她遞了根菸,煙裡摻了東西,她抽完之後神志就不太清楚了。我把她帶到排汙槽這個位置,用銅錢在她脖子後面按了一下——那枚銅錢是章九爺給的,上面刻著‘祭品·壹’,碰到皮膚就會自動啟用。”
他說得很平淡。不是炫耀,不是挑釁。像在陳述一段跟自己無關的工作流程。
龐如晦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什麼東西?”
假老奎歪了一下頭,這個動作是真正老奎絕不會做的。他說:“我是老奎在礦區幹了十二年留下的影子。章九爺用祭壇規則把影子從他身上剝下來,灌進這具身體裡。我有老奎全部的記憶,但他會疼的我不會疼,他會猶豫的我不會猶豫。”
龐如晦身後的鐵子猛吸了一口涼氣。鐵子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在龐如晦耳邊說:“他說的是‘剝影術’——祭壇核心規則的一種用法,把一個人的影子剝離出來做成獨立個體。這東西知道老奎的所有秘密,但人格是反過來的。老奎拼命想保你姐,他就會拼命要害你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