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汙槽的黑色水面上,油光晃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龐如晦眼眶裡的灰霧自動啟用,視野中浮現出汙水的規則結構——水裡混著至少十幾個殘缺的規則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曾經是一個人。它們的意識己經被磨碎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緒殘渣,在汙水裡無意識地遊動。
而假老奎腳下的那片水面裡,有一團碎片正在聚攏。
龐如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假老奎:“你在這裡等我是要幹什麼?”
“給你帶路。”假老奎說,“魏家老宅的地基通道入口需要兩樣東西才能開啟——一把黃銅鑰匙,和我的右手掌紋。鑰匙在你身上。”
龐如晦摸向口袋裡那把刻著“管網”的黃銅鑰匙。老奎留給他的。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
“因為你不來,你姐剩下那半條命就會在祭壇第三層被徹底碾碎。”假老奎把鐵釺插進排汙槽的水泥縫裡,雙手撐在鐵柵欄上,“清算程式己經確認了,你現在只剩不到三刻鐘。從這裡走排汙槽的檢修通道,可以首接插到魏家老宅地基下方,避開水廠布在礦區的巡邏隊。但你得先過這道鐵柵欄——柵欄的鎖只有我的掌紋能開。”
龐如晦站著沒動。
鐵子在後面低聲說:“他說的不全是假話。排汙槽下面確實有一條老礦道,以前是礦區的應急排水管,後來封了。如果他能開鎖,至少能省兩柱香的時間。”
“代價呢?”龐如晦問假老奎。
“沒有代價。”
“不可能。你是章九爺剝出來的影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得符合章九爺給你的底層指令。他說過要你在半路堵我,你不可能無緣無故幫我開門。”
假老奎沉默了兩息。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笑,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從裂縫裡滲出來的瞬間。
“章九爺的指令是——‘攔住龐如晦,別讓他進老宅’。但他沒規定我怎麼攔。我可以在這裡跟你打一場,拖你三刻鐘,等清算完成。我也可以帶你走一條更快的路——一條連章九爺自己都忘了封的路。等你進了老宅,章九爺的指令就失效了。”
龐如晦眯起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是他的影子。”
“因為影子和本體共享記憶。”假老奎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右臂——那個位置恰好是老奎灼傷疤痕的位置,但他的手臂上什麼都沒有,皮膚光滑得像蠟,“老奎每夢見一次他死去的礦工兄弟,每想起一次他被章九爺按在排汙槽邊上燒掉掌紋的那個晚上,我這個影子也會同步接收到那份記憶。他不會疼的,我替他疼。他不會猶豫的,我替他猶豫。”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最後幾個字的語速明顯慢了:“我在排汙槽邊上站了七年。七年裡老奎做過無數次選擇,大部分選擇都是忍著。他的忍耐,在我這裡全部轉化成疼痛。我不想再疼了。”
防風燈的綠火猛地跳了一下。
龐如晦從腰間拔出周娘子給的那根生鏽鐵管,橫在身前:“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