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老奎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按在鐵柵欄的鎖盤上。鎖盤是一塊黑色的八角形鐵板，表面沒有鎖孔，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細紋，像掌紋一樣盤根錯節。假老奎的手掌貼上去的瞬間，那些細紋亮了一瞬——然後鎖盤內部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鐵柵欄緩緩升起。
柵欄升到一半，卡住了。
假老奎的右臂猛地一顫，手掌仍然貼在鎖盤上，但五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皮膚、肌肉、骨骼一層層消失，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吞噬。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後把左手也搭了上去。
“章九爺發現我了。”他說話時嘴角滲出一縷黑色的液體，“鎖盤連著祭壇核心，我一碰鎖，他就會收到訊號。他現在在遠端抽我的規則許可權——你們有大概一盞茶的時間透過排汙槽。過了時間，鐵柵欄會重新落下，把通道封死。”
龐如晦鑽進鐵柵欄下方，彎腰時回頭看了假老奎一眼。假老奎的雙臂己經透明到手肘，正在往肩膀蔓延，但他臉上的表情不再是那副空蕩蕩的樣子——有什麼東西灌進來了，在最後這幾息裡把他的臉填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不是老奎。是某種介於老奎和另一個人之間的東西。
“老奎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假老奎說，聲音開始失真，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他說——他右臂的疤不是你看見的燒傷。”
柵欄開始下降。
“是當年他親手把自己按在祭壇石板上燒掉的東西。那東西叫‘共感烙印’，燒掉之後，他就感覺不到別人的疼了。但現在他很後悔，因為感覺不到疼之後，他差點忘了自己還是個人。”
假老奎的整個右肩消失了，左臉也開始崩塌。他最後看了龐如晦一眼，說了一句不屬於老奎記憶的話。
“替我跟你姐說聲對不起。那枚銅錢按下去的時候，她沒哭。她只是問了我一句——我弟弟會不會來找我。”
鐵柵欄轟然砸落。
假老奎的身影在柵欄外的綠光裡碎成一片散逸的暗色細沙，被風捲進排汙槽的水面，無聲無息地融進那片黑色裡。鎖盤上的掌紋全部熄滅。
龐如晦蹲在柵欄內側，攥著鐵管的手背上青筋畢露。他站起來，轉身，往排汙槽深處走去。
鐵子跟上，這回沒有刻意壓腳步。走了十幾步之後，他小聲問：“他最後說的那句——你姐問‘我弟弟會不會來找我’——他是故意說的，還是老奎的記憶碎片？”
龐如晦沒答。他走進排汙槽的檢修通道，通道里的積水沒過腳踝，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的不只是油光，還有一些微小的銀白色碎屑，在水裡打著旋，碰到他的鞋底就自行散開。那些是規則碎片，是被祭壇吞掉的人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
他走在前面，右手握著鐵管，左手攥著那枚從髮絲上解下來的銅錢。銅錢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刻著“祭品·壹”的那一面朝裡，貼著掌紋最深處那條線上。
走了兩百步，通道變窄，從五尺寬收成三尺寬，兩側牆壁不再是水泥，而是老青磚——磚縫裡長著暗綠色的苔蘚，磚面上有刀刻的字，密密麻麻，一層蓋一層，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鐵子舉起火摺子，湊近牆面看了一眼，臉刷地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