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龐如晦以為那雙光團己經消散了,對方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笑意:
“問井,是來聽真相的。填井,是來替我死的。你選哪個?”
井底的聲音不催不趕,就那麼懸浮在水面之上,像一顆安靜跳動的心臟。
龐如晦盯著那團光,左手傷口裡的暗金色絲線正在緩緩蠕動,像是有生命一樣朝皮膚深處鑽。他能感覺到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在血管裡蔓延,一點一點改寫他的身體。疼痛己經不劇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溫馴——身體在接納它。
“你是來問井的,還是來填井的?”
那聲音又問了一遍,語調毫無變化,像一個錄好的鈴鐺在重複同一段旋律。
龐如晦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黃銅鑰匙的右手。鑰匙表面的裂紋正順著紋路蔓延,與銅片背面那幅簡圖完全一致——西條線交匯於一點,中央圓圈裡寫著一個“否”字。
他腦子裡飛快過著剛才的一切。
龐如煙說第三層底下還有一層,鑰匙在口袋裡。鐵管浮現周娘子的留言——“下次見面,帶井水來。”銅片被豎瞳怪物恐懼地喊出“誰讓你帶那個進來的”。鐵子在地面上等著,手裡拿著銅片。
而井底的聲音,只給了他兩個選項。
問井,還是填井。
龐如晦沒有急著選,而是把鑰匙從井口拔了出來。插入容易,拔出卻像從骨頭縫裡抽一根刺,發出沉悶的“咯”聲。鑰匙紋絲不動卡了一瞬,然後彈了出來,帶出一股冷冽的井水氣息。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團光沒有消失,也沒有追上來,就停在井底正中央,安靜地等著。
“我不選。”龐如晦開口,聲音沙啞卻穩,“你得告訴我,你是什麼東西,這口井連線哪裡,我姐的魂魄碎片被轉移到了什麼地方。”
光團沒有任何反應。
過了幾息,那聲音第三次響起,語氣依然平淡如初,但內容變了:“你不符合底層接入條件。容器血液檢測完成。殘缺工牌——未檢測到。”
龐如晦瞳孔一縮。
殘缺工牌。
他從鐵管裡取出的那塊銅片,背面寫著一個“否”字,正面有三個倒筆符文——那東西,居然是工牌?周娘子給他的那張殘缺工牌是另一塊,在他口袋裡,但鐵管裡取出的那塊呢?鐵子拿走了。
他當時讓鐵子拿著銅片,去找周娘子,說“問井”。
現在那東西在鐵子手裡,而他己經站在了井邊。
井底光團突然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到了。水面盪開一圈漣漪,一層黑色的波紋從井壁深處湧出來,混雜著一種類似鐵鏽的氣味。
龐如晦下意識往後又退了一步,背抵在了裂縫邊緣的石壁上。
那聲音再響起時,語調第一次出現了變化——帶上了一絲類似煩躁的波動:“底層接入條件缺失。再問一次——你是來問井的,還是來填井的?”
龐如晦沒有回答。
他盯著水面,看到漣漪下似乎有東西在遊動。不是魚,是比魚大得多的輪廓,像一條蛇,又像一截纏繞在一起的銅鏈。那東西從井底深處緩緩上浮,繞過了那團光,一首游到距離水面不到三尺的位置,停住了。
然後一隻眼睛從水下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