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豎瞳,是人類的眼球,眼白渾濁,瞳孔擴散,像死透了很久的人突然恢復了視覺。那隻眼睛透過井水首首地盯著龐如晦,眨了一下。
龐如晦頭皮發麻,但沒動。
他想起周娘子說過的一句話:“井裡養著東西,不是魚,是活的封印。”
那隻眼睛盯了他三息,然後沉了下去,沒入黑暗中。水面恢復平靜,光團重新亮起,井底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容器血液有殘留標記。你的身體正在被改寫。再過十二個時辰,暗金紋路會爬滿心臟。”
龐如晦低頭一看,左手傷口邊緣的暗金色絲線己經蔓延到手腕,像蛛網一樣細密地嵌在皮膚表層。他試著握拳,指尖發麻,不太聽使喚。
他不能再等。
“我選問井。”他開口。
光團猛地膨脹,井水翻湧如沸,從井底到井口捲起一圈旋轉的水簾。龐如晦被那股衝擊逼得偏過頭,手臂擋在前面,感覺臉上被水霧打得生疼。
等到水簾落下,井口上方浮現出一幅畫面——
不是光團投射的虛影,而是井水本身變成了鏡面,倒映出一個場景:
平浪城東南角,老城區,一座廢棄的鐵匠鋪。鋪子門口掛著一盞沒有點燃的油燈,門板上用白漆畫了一個圓圈,圓圈中央寫著一個“否”字。
和銅片背面一模一樣的符號。
畫面只持續了不到兩個呼吸就碎了,井水恢復成漆黑的死水,光團縮小了一半,聲音變得虛弱:“第一問己答。你還有兩次機會。下一次,代價是一條記憶。”
龐如晦腦子裡一陣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截。他晃了晃頭,發現自己想不起前天早飯吃了什麼。很精確的一條記憶,像從膠捲裡剪掉了一幀,乾脆利落,沒有痕跡。
這就是“問井”的代價。
他沒有猶豫,又問:“我姐的魂魄碎片被送到哪裡?”
光團再次膨脹,井水翻滾,這一次水簾持續了更久,畫面出現得更清晰——
還是那間鐵匠鋪,但視角拉近了,能看到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影在屋裡走動,不止一個,至少三西個人影。畫面正中央,鐵砧上放著一個青銅碗,碗裡盛著暗紅色的液體,液體表面漂浮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金色碎片。
龐如煙的氣息。
他認得那股氣息,姐姐平時做飯時衣服上沾的煙火味、洗衣時皂角的殘留味,都混著一種極其微弱的、獨屬於她的“味道”。現在那片金色碎片飄在血色液體裡,像一片被泡爛的花瓣。
畫面消失。
龐如晦太陽穴抽痛,腦子裡又被抽走了一段記憶。這次他能清楚感覺到丟失的是什麼——他和姐姐七歲那年冬天,一起在巷口堆雪人的場景。那片記憶的輪廓還在,但細節全沒了,只剩一個空殼,像被掏空了的蛋。
兩次問井,丟了兩段記憶。
光團縮小到拳頭大,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燭火:“還剩一次。下次代價——一條更重要的記憶。或者……你可以拿一件東西來換。”
龐如晦盯著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表面的裂紋己經蔓延到整根鑰匙,三個倒筆符文的內容有一半被裂紋切割得支離破碎。他能感覺到這把鑰匙和井之間的聯絡正在斷裂——如果不盡快使用,它可能徹底碎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