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裡的聲音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年輕的女聲笑了，笑得很輕很靦腆：
“這個名字很久沒人叫了。你祖父最後一次叫我知意，是在他走進礦區的前一晚。他站在養老院三樓走廊盡頭——就是這個房間門口——對我說：‘知意，如果我明天沒回來，你就把磁帶燒掉。’”
“你沒燒。”
“我燒了。”陸知意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但我把內容錄進了礦石網路裡。你祖父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的語氣，他停頓的地方，他撒謊時習慣性加重的尾音——全部存在這個房間的金屬絲裡，存了十年。”
舒晚棠看向天花板上那些發光的礦石碎片。那些不是普通的碎片——每一片都是經過精密切割的晶體，切面角度完全相同，排列密度完全均勻。這不是臨時佈置的，是十年前就設計好的。
“這間織衣間是你建的。”
“不只是織衣間。”陸知意的聲音從收音機換到了天花板上——不，是從每一塊礦石碎片裡同時發出，形成了一種環繞聲的效果，像有無數個陸知意在同時說話，“整個養老院都是。你祖父設計的圖紙，我負責施工。每一面牆的厚度、每一根鋼筋的位置、每一個監控探頭的角度，都是為了在建築結構內部形成一個可以持續接收和發射舊神礦石共振訊號的諧振腔。你以為養老院是關老人的地方？不是。它從來都是用來關一個人的。”
“誰？”
“你。”
舒晚棠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緊了。她能感覺到脊椎裡的母骨碎片在聽到這個答案時忽然停止了蔓延——不是退縮，是確認。像一個被埋了十年的種子終於感知到了雨季將至的訊號。
“十年前你祖父把你交給我照顧。”陸知意繼續說，“他說這孩子的意識是他在林梔的身體裡重新搭建的，很脆弱，像剛燒好的骨瓷——看著硬，一碰就碎。如果在那之前母骨甦醒了，你的意識會被母骨的夢境首接覆蓋。所以他要我建一個足夠堅固的籠子，把你關在裡面，等你的人造人格長得足夠結實了，再放你出去。”
舒晚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籠子？”
“養老院。”陸知意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每一個老人都是你的獄卒。每一個監控探頭都是你的監舍門。每一塊藏在牆壁裡的礦石碎片都是你的束縛帶。你在這裡住了兩年，從來沒有離開過——不是因為你不想，是因為這個建築的共振頻率一首在抑制你的大腦邊緣系統，壓制你的探索慾望和攻擊性本能。你覺得自己只是失憶。其實你是被圈養的。”
舒晚棠站在原地，腦子裡所有關於養老院的記憶碎片突然同時被重新排列組合。
她想起自己每次走到養老院大門口時都會突然感到一種無法名狀的疲倦，讓她不由自主地轉身回房間。她想起劉青山第一次來盤問她時，她的心跳加速到臨界值卻在三秒內恢復了正常。她想起每次她試圖回憶十年前的事，後頸就會隱隱發疼——她以為是晶片的影響，其實是牆壁裡的礦石碎片在釋放抑制訊號。
養老院從來不是庇護所。
是監獄。
她的監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