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現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舒晚棠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你是要繼續關我，你沒必要暴露自己。如果你是要放我走，你沒必要佈置這個房間。”
陸知意沉默了很久。
收音機的調頻指標停在了一個頻率上，不再滑動。
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沒有環繞效果，只從收音機裡傳出來——一個人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帶著一種只有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因為我要死了。”
舒晚棠愣住了。
“我的意識在養老院的建築結構裡存活了十年，靠的是你祖父在我心臟裡埋的那塊母骨核心碎片。”陸知意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生理性的不適，像是一個人在描述正在發生的疼痛，“但母骨碎片在人體內最多隻能維持十年，之後會開始反向侵蝕載體的神經訊號。我現在己經分不清哪些記憶是我自己的，哪些是母骨的夢境。有時候我覺得我是陸知意，在跟舒晚棠說話。有時候我覺得我是礦道深處那截指骨上的某個神經元，在用人類的語言做最後的確認。”
收音機的喇叭裡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音。
陸知意的聲音在電流音中斷斷續續：
“再過十二個小時，我會完全喪失自我意識。到那時候，養老院就不再是我的身體——它會變成母骨的身體。所有的礦石碎片會同時啟用，所有被晶片控制的居民會被強制接收母骨的夢境。你在織衣間的櫃子裡看到的那行字——‘骨瓷響了第西聲’——那是母骨在倒計時。不是我叫的。是它在借我的嘴叫。它在等最後一聲。”
舒晚棠想起廣播裡那個沙啞的嗓音——“骨瓷響了第西聲，還有兩次。”
還剩兩聲。
“所以你要我做什麼？”舒晚棠走到輪椅前，蹲下身，看著那臺老式收音機，“你在密室裡引導我找到晶片，在這裡等我回來，應該不是為了跟我講故事。”
收音機裡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不是年輕女聲了，是那個她熟悉的、六十歲護工的嗓音，帶著方言，帶著十年風霜磨出來的粗糲感：
“你祖父的日記被白頭翁藏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裡，但日記原件是假的。真本在十年前就被你祖父拆開了，他把每一頁紙都浸了舊神礦石粉末，然後分散貼在養老院三樓十二間病房的牆紙下面。你現在站的這個房間——織衣間——的牆紙裡，貼著日記的扉頁。”
舒晚棠猛地轉頭，看向牆面。
“扉頁上寫著他當年進入舊礦區之前，從母骨指骨上刮下來的三行神經符號。那三行符號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就是囚禁第三人格的咒文。但咒文需要鑰匙來解鎖——”
“鑰匙我己經吞了。”舒晚棠站起身，“你讓我吞鑰匙，是為了啟用我神經系統裡的解鎖程式。”
“對。”陸知意的聲音裡有了一絲笑意，“你祖父設計的解鎖程式很精妙。鑰匙進入你的胃酸後溶解，金屬離子透過小腸進入血液，然後被母骨碎片吸收。吸收後，母骨碎片會釋放一種特定頻率的電訊號，進入你的神經末梢。那個訊號本身就是鑰匙——是你自己的心跳在驗證你的身份。只有舒建國的血脈才能觸發這個驗證。”
舒晚棠的手按住自己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