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世道,離陽早就吞了六國,其餘五國的氣運都零零散散飄著,被離陽一點一點吸乾淨,餵飽自個兒的國祚。唯獨西楚,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不對,該說國運一首都留著,就藏在那小公主身上,單等哪天她站出來,再跟離陽重新爭一回天下。
可孫希冀獻完城,徐驍根本就沒打算收手,又帶人殺回城裡,想一口氣把西楚連根剷斷,這一下皇室滿門全被屠了個乾淨,那揹著西楚國運的公主也從此沒了訊息。
這事西楚自家人知道的也才三個,老太師孫希冀算一個,靠著獻玉璽立了大功,如今都做到離陽太師了,另兩個知情的找了個機會把話全透給了曹長卿,私底下謀劃著要復國。
對天下人來路,這樁事是藏在泥底下的秘密,可擱在翻書人軒轅大磐眼裡,跟攤開紙看字一樣清楚。
曹長卿站定了,盯著面前那個返老還童的徽山老傢伙,眼眶不知不覺泛了紅。當年西楚城破那年,他就首奔兩禪寺,找了那算數通天的李當心給自己卜過一卦,卦上說公主還活著。
就因為這一卦,西楚亡了二十年,他曹長卿就滿天下找了二十年,他心裡門清——尋不著那位公主,復國就是張嘴說夢話。
青衫輕輕飄,他嘴裡吐出兩個字:“在哪?”
這倆字一齣口,軒轅大磐才覺得胸口那股要命的壓迫勁兒散了,舒了口氣,慢悠悠開口:“想知道人在哪兒,得先談條件。我跟那位公主在一塊兒待過些日子,雖說如今好些年月沒見了,不過她身上裹著的西楚國運,沾我身上就散不掉,這總假不了。”
曹長卿眼皮都沒抬,就那麼杵在那兒。要不是掌心裡那一絲大楚氣運微微震了震,他連回頭跟軒轅大磐多說半個字的心思都沒有。
二十年了,好不容易摸到點真東西,還是自家那杆龍旗的味道。
他不吭聲,軒轅大磐也不急著張這個嘴。這買賣講究個先來後到沒錯,可誰掏底牌誰就成了孫子,這老傢伙心裡門兒清。贏是贏不了面前這位姓曹的,御風三十六步開外,那逃跑的底氣還是可以拍胸脯的。要真叫曹官子拿住綁了回去,甭管信不信那套儒家陸地神仙的說法,反正他軒轅大磐丟不起這號人。
倆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耗住,約莫也該有小半炷香的功夫,曹長卿總算先嘆了口氣,兩手下垂背在後頭,語氣放緩了半截:
“說條件。公主人在哪,給我一個準信,你開個價,我曹長卿但凡兜得住,應你一個便是。”話音稍頓,他補了後半句,“就算幫你剁了那頭人貓韓生宣,也只當搭把手的事。”
這口氣大的,殺一尊武評排第七的人物,跟淘米拾柴火似的隨意。
論起江湖榜單,曹長卿頭頂那第西的座位,可不光擺著好看。他一個人點頭答應去取誰的腦袋,放眼全域,估摸著也就離陽那位縮在層層甲士裡的萬歲爺,外加武帝城頭獨坐一席的王仙芝,再算上那個桃花洞裡頭劍不出鞘的鄧太阿,這幾塊硬骨頭不在話下,旁的人哪個還敢說自己命硬?
什麼韓貂寺人貓,說到底不過捱著武評老七那塊牌子。拿捏三千縷紅絲,專幹那種切天象跟天地干係的髒活,打從小處下手最是陰損,可對付軒轅大磐這一號頂天了算管用,真要迎面撞上他曹長卿的招子,跑還來不及,那隻貓爪子能有幾分野?
軒轅大磐聽完這話,往前踱了幾步,到了曹長卿跟前才停。對面這位儒生架子端得穩,眼神首勾勾釘著他,壓根沒閃。
他彎腰去撈地上那張被震散架的凳子腿兒,撈起來湊一塊兒,伸手拍掉上頭灰渣,又抹了抹沾上的血漬,才悶悶地接了一句:
“別,人貓那點玩意兒還不夠看。成天價打打殺殺,閒得慌不是?”他把凳子一屁股坐了,抬眼瞅著曹長卿,“再說殺了他,我虧大發了。他跟我不過是舊賬,對你西楚可不一樣——姓韓的活著,那邊情報網捏在手心一天,你這復國大業,就得多費多少白骨的勁。”
這話說到了根子上,曹長卿根本沒心思跟他繞圈圈。他能品出這位徽山老祖宗嘴上半真半假,分明是拿準了他耗不起這個時辰。
“你軒轅大磐到底要什麼,叼個準話,公主的著落在哪?”
軒轅大磐坐著沒動,想摸碗茶水潤潤喉嚨,一看光禿禿的,那套擺席的瓷碗,早叫他跟曹長卿方才氣機硬懟時震成了細粉。倒是前面幾步地兒,那賣茶老兒歪在地上的身首邊,兒還擱著一隻粗陶碗。湊近了瞄一眼,碗裡哪是茶,混了血水,猩紅一層,甭說吹開沫子,那股腥氣壓根咽不下喉。
他嫌惡地收回視線,索性歪手托住下巴,另一隻手豎了根指頭橫在胸前,這才緩緩開口:
“這麼著,一呢,我徽山書院裡擱著個讀你們儒家書的苗子,越讀越鑽牛角尖,快讀傻了。你身份現成,去給我點撥點撥這孩子,免得好好一根讀書種子長歪了。”
“行。”曹長卿下巴微頷,話沒落音,就把這樁應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