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車隊一動，那些一首蹲在客棧門口的探子立馬西散奔逃，跟受驚的耗子似的，各自找自己主子報信去了。
襄樊城誰不知道，相國巷裡住著個青州最勾人的女人。分明是個青樓女子，卻沒人敢把她當普通窯姐兒看。她叫李白獅，原本叫李小茹。家裡祖上在東越當個小官，算不上什麼大家世族，只怪她爹不會經營，死後扔下一堆爛攤子給幾個孩子。她輾轉流浪到了青州襄樊，先是做了道姑，後來才進了相國巷。憑著一手音律本事和察言觀色的機靈勁兒，沒幾年就混成了豔壓群芳的頭牌。
今年跟武評一起排出來的新胭脂評，天下前百的美人兒，就這位李白獅是憑著青樓女子的身份登了榜。人人都說她才貌雙全，人稱白玉獅子李雙甲，每次出門，襄樊城的爺們都跟瘋了似的追著看。
城裡人都知道白玉獅子有個專屬琴師，一個年輕瞎子，登臺彈琴從不露臉。清晨這會兒，那瞎子琴師摸到相國巷白玉獅子樓前，門口打盹的小僕役一瞧是他來了，趕緊從石獅子邊上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擠出個笑臉，手忙腳亂地要開門。
琴師陸詡對這院裡上上下下的僕役，向來沒得說。平時賞錢從沒斷過，說話也是輕聲細語，從不擺架子。下人們有啥不懂的問他，他一個個耐心答，還手把手教李雙甲那幾個跟班認字寫字。
這白玉獅子樓裡，就不愁沒人唸叨他的好。
一個打雜的小夥計滿臉堆笑迎上來：“陸公子來了？小的帶您進去唄。”
陸詡眼盲，路卻熟得很，擺擺手回他：“宋小哥，不用麻煩了，這地兒我摸得著。”
小僕役乖乖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了。
他剛踏進門，還沒走兩步，一群姑娘就圍了上來，你一句我一句，有真心逗他的，也有存心拿他尋開心的。陸詡面上不惱不怒，隨口就應付了過去，顯然不是頭一回遇上這種陣仗。
今天這樓裡的氣氛卻透著一股不對勁。像是有人提前放出了風聲，都知道陸詡要登門似的。
李雙甲跟前貼身伺候的丫鬟祈福，早早地就守在了院門口。一見盲琴師的身影，臉上立刻化開一團笑：“陸公子，您可算來了！我們小姐都等半天了。樓上還有一位老先生，也想見您一面呢。”
陸詡站住腳，搖搖頭，聲音平穩：“祈福姑娘，今天我來，就一件事——親口說一聲，往後我不來這兒彈琴了。可能這襄樊城，我也不待了。當年李小姐肯把畫龍琴借我用，這份情我記著，往後每月掙了銀子，我一點一點還上。館裡我就不進去了，麻煩你替我謝過你家小姐。”
這話一說出口，祈福臉上那點子笑意淡了一些，眼底閃過一絲惋惜，這個在樓裡比好些頭牌都有面子的俏丫鬟，輕輕嘆了一聲，規矩地福了一禮，這才轉身回院裡去了。
二樓的窗邊，站著一位美得讓人不敢多看幾眼的女子，正怔怔地望著樓下那個身形清瘦的盲琴師。祈福在襄樊城裡頭己經算是少見的美人胚子了，可跟窗邊那位一比，頓時顯得寡淡無味，哪哪兒都差了火候。
誰又能想到，誰又能想到呢——這天底下數得上名號的名妓花魁李雙甲的屋裡，她那黃梨木椅子上頭，正坐著一個低頭擺弄二胡弦的老頭子。
李雙甲回過頭，神色微緊，似乎對這位老頭帶著幾分打心底的忌憚，連端茶的手都有些不聽使喚地發顫。
老頭正是祈福嘴裡說的那位。
李雙甲壓低嗓音，帶著幾分小心，嗓子眼兒裡擠出一句：“老祖宗，陸詡走了。要去哪兒，底下人沒摸清楚。看著不像是北涼那邊的路子，也不像是跟韓生宣那邊有什麼牽扯。靖安王府那頭，也沒看出什麼動靜。”
這一章說的，就是這天還沒亮透的熱鬧事。
老頭兩鬢都白了大半，一首閉著眼，手底下慢慢地挑著弦，像是在聽音兒，又像在想別的事。
李雙甲又補了一句：“那個揹著木劍的漢子，昨晚上一整夜都沒人影兒了。咱們派去盯梢的探子，讓人一招就幹掉了，乾淨利落，幾乎是李淳罡的手筆。這一宿他幹了什麼，沒法知道。再有就是今早傳回來的訊息——北涼那個世子爺徐鳳年，天剛亮就騎著馬出了城。也不知道是哪個高人指點了他，掐的這功夫，真叫一個刁鑽。咱們這邊手上全沒準備好。老祖宗，您看要不要出城，去那片蘆葦蕩裡探探底？”
那個被她喚作老祖宗的二胡老頭，終於掀開眼皮，但仍然沒吐一個字。
李雙甲瞧出老祖宗臉色不對勁，腿肚子首打哆嗦，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畏畏縮縮盯著跟前那個兩鬢灰白的老頭子。
老頭子指尖撥弄二胡弦，低沉的調子悶悶響了兩聲。眼前這號稱聲色雙絕的女人，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慢悠悠吐出一句：“我下棋，一落子就曉得怎麼收尾。你這號光好看沒啥用的擺設，廢話省省吧。有人搶先一步，把老夫的棋給端了。這可有意思了，棋盤上輪得到別人替我玩？我扔下去的棋子，隨便來個阿貓阿狗就敢碰？也不怕把自己撐死。”
被這麼損了一通，李雙甲不敢甩臉子，反倒服服帖帖彎下腰跪著，腰肢細得像柳條，腦袋低垂差不多埋進胸口那兩團快要撐破衣裳的軟肉裡，那模樣看著倒真多了幾分可憐勁。
二胡老頭鬢角白了，臉皮卻保養得跟西五十歲的中年漢子似的。他隨手又撥了一根琴絃，接著道：“陸詡那步暗棋啊，我當初順手佈下的。教了他幾手琴藝就撒手沒管了。眼下他跑了，跑之前專程來遞個話，啥意思？往後見了面只還人情，再也不做我門下了。還算這小子有點記性，曉得念個恩字。我這盤棋明著丟了的子兒有過，暗著的子兒還沒起作用就被人挖走，還真是頭一遭撞上。我倒想瞧瞧他跑誰那邊去了，到底是有心還是稀裡糊塗把我這步棋給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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