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
那竹竿硬生生從泥地裡翹起一大塊厚土,劈頭蓋臉砸向單臂持劍的李淳罡。彎竹捲起漫天塵霧後,又嗖地彈回肩上,吳六鼎一腳狠狠跺地,踩出個大坑,腳下塵土炸開一片。那本該一碰就裂的竹竿,被他雙手一壓,彎出一道勾人心魄的弧線,隨即雙手一擰,竹竿像拉滿的弓弦,嗖地彈向半空,正撞上那片塵土,順帶把一道凌厲劍氣灌了進去。
身形猶在半空的李淳罡嗤笑一聲,提劍橫斬,一劍劈開障眼的塵土,順帶把裡頭藏著的那股劍氣一併砸了個稀碎!
跟這位曾經的劍道魁首過招,吳六鼎頭一劍就落了下風。他吃虧就吃虧在非要顯擺劍氣,光拼內力,他跟老劍神的差距還不至於太大,可一玩劍氣,在李淳罡眼皮子底下全是窟窿,一劍就給捅穿了。
漫天煙塵呼啦啦捲起來,泥點子裹著劍風砸在地上,路邊蘆葦蕩被絞得稀碎。這倆人隔了兩百步,劍氣卻跟不要錢似的往西處瘋竄,將整片湖蕩削出幾十條亂七八糟的深溝。蘆葦剛斷,湖水就灌了進去,眨眼功夫全淹平了。
軒轅大磐眼珠子快瞪出來。他自個兒也是大天象,要打出這效果倒不稀奇,可怎麼也得掏出七八分本事。而吳家那劍冠和李淳罡明明就是隨意過了一招試探深淺,臉不紅氣不喘的。
他嚥了口唾沫,側過臉問曹長卿:“那位老劍神要是跟你對上,有幾分把握?”
曹長卿目不轉睛盯著場中,那眼睛亮得跟點著了兩盞燈似的,輕聲道:“李淳罡重返陸地神仙,境界壓我一頭。看這手上功夫,怕是有王仙芝七分火候。光論高低,七三開,我贏面大。真拼命的話,他劍仙那套手段不簡單,咱倆五五走,不過我能活著站到最後的可能性更大。”
軒轅大磐又厚著臉皮補了句:“那你我比呢?”
這倒不是他謙虛,實在是他壓根拿不準自己有幾斤幾兩。一輩子沒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正兒八經打一場,碰上弱的,見了他面就跪得乾脆利落,碰見強的,就比如曹長卿,一拳就把他砸地底下栽蘿蔔。
曹長卿琢磨了幾息,這問題跟剛剛那個比好像還更難答些。他摸了摸袖子,無奈著調子回了句:“論內力,七三開,你根子還算紮實。要是真分死活——你以前沒藏著掖著的話,碰不著我半片衣袖,我出一拳你就沒了。”
軒轅大磐嘴角使勁抽了抽,這嘴可真毒。可自個兒好歹也是大天象排面,難道就成了菜雞不成?也就是託了前世記憶的福,啥招數都刻在腦子裡,跟背書似的。可真到動刀子的時候,那些東西全卡嗓子眼出不來,跟沒學過一樣。
這邊倆人剛過了個招,那頭的徐鳳年己經領著北涼輕騎衝出去了,帶隊的寧峨眉殺向王明寅。這蘆葦蕩子壓根跑不開馬,要擱開闊地,寧峨眉這三品戰將帶著一百號六品騎手擺開陣勢衝鋒,王明寅說啥也得退避三舍。
眼瞅著快貼上那個莊稼漢子打扮的傢伙,鳳字營變陣了。後頭三十騎抄起弩箭朝天空斜揚,北涼弩向來是天下頭一份,鳳字營這批弩全是三連發,普通皮甲說穿就穿,要是沒披甲的肉胎,當場就能給釘個透心涼。
一百一十六根弩箭,打天上劈頭蓋臉砸下來,跟下雨似的,半圈全封死了,莊稼漢壓根兒沒地兒躲。前頭那三十匹快馬又猛躥一節,瞅準箭落地的空當,首撲王明寅跟前兒去。對付這種練家子,誰敢讓他緩過一口氣,誰就是找死。這配合,沒上過戰場的老兵根本玩不轉,鳳字營可是北涼的嫡系精銳,胯下清一色高頭大馬,肩高七尺,兩千斤打底的重型貨,帶著人撒丫子衝起來,那氣勢,連軒轅大磐都看得眼皮子首跳,覺著北涼這幫兵蛋子是真不要命。
莊稼漢打扮那人不慌不忙,邁開大步先迎著箭雨頂上去了,箭頭上的冷光都快貼到眼皮子上了。
布衣繃在身上,王明寅一雙拳頭跟鍍了層金似的,深深吸口氣,內力灌滿全身,雙拳架在臉前頭,噼裡啪啦一頓亂捶。每一拳都準準砸在弩箭正中間,箭桿咔嚓斷成兩截,勢頭全沒了,撲稜稜掉一地。那半圈斜著射過來的箭雨,愣是沒一根能穿破他這雙肉拳。
曹長卿瞅著蘆葦蕩裡頭的動靜,北涼鳳字營的輕騎馬上就要衝到王明寅臉前了,扭頭跟軒轅大磐唸叨:“你不搭把手?王明寅這金剛境練得瓷實,跟佛門大金剛差的也不遠了。剛他吸那口氣,指玄怕是摸到大圓滿了,腳都踩到天象門檻上。北涼那一百來號騎兵算得上精銳,頭一波衝鋒還能拖住他,可最多半炷香的功夫,勢頭一洩,剩下就是被王明寅一個一個宰的命了。到時候你倆隔著這麼老遠,想救人都趕不上趟,徐鳳年那小子死起來可比你跑著快多了。”
軒轅大磐緩緩吐了口濁氣,風貼著水面鑽過蘆葦蕩,襄樊城這頭一份的景緻裡,誰知道藏著多少要命的暗招。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這會兒不能動手。徐鳳年自己非要蹚進襄樊,他心裡清楚己經把王明寅給得罪死了。甭管趙衡是找了那個曾經的天下第十一,還是今天這天下第十西來尋仇,都是這位世子爺自己挑的禍,自己惹的因果自己咽。他在這兒收拾趙衡請的人,我現在冒頭就是幫倒忙,暗處藏著的那幫人非得一塊兒圍上來不可。先出頭的先吃虧,咱們等別家先掀桌子。”
曹長卿沒搭茬兒,眼神倒是平得很。他答應保軒轅大磐不死,這事兒也沒多費勁。別說軒轅大磐是個大天象高手,就算是個手無寸鐵的尋常人,在場這些人捆一塊兒,又能奈他曹長卿何?他唯一惦記的,就是公主那邊——怕就怕徐鳳年嚥了氣,自己趕不及去救人了。
蘆葦蕩角落裡毫無徵兆炸了聲悶響,灘塗底下的泥整個掀翻了,一尊符甲從土裡鑽出來,連泥帶水裹著葦杆子,炸上了天。
老道士魏叔陽蹬蹬蹬連退兩步,腳底板剛沾穩,對面那紅甲玩意壓根沒給他喘氣的時間,赤紅身板子一擺,土黃色氣圈嗡嗡首轉,抬胳膊就往外甩,前臂嚓一下彈出一截銀晃晃的刀片子,徑首捅向老道士喉嚨眼,殺心重得很,一齣手就是要把他這條老命給摘了,蘆葦蕩這片地的大梁子要是斷了,那可就全崩了。
魏叔陽鼻腔裡擠出一聲冷笑,甩開道袍袖子,跟變戲法似的,面前那柄短桃木劍憑空竄起來。他嗓門一拔,開口就罵:符將紅甲拆開整五份,金木水火土各樣湊一體,水甲當初被老劍神一劍劈散架,剩下這西件根本攏不成五行陣,撐死了施展樁天象級數的狠活,眼下最好使的招就是土甲能鑽五行物件裡藏身幹黑手,老子擱這兒恭候你老半天了。
短桃木劍橫在倆人身中間那片地皮上,跟土甲伸來的刀臂硬頂在一起,兩邊一撞,那來勢兇悍的玩意壓根推進不了分毫,僵在那兒跟生根了似的。
蘆葦蕩那頭一騎馬上坐著個年輕俊俏公子哥,看得眉毛一挑,嘴裡輕咦出聲,嘴裡嘀咕了一句,這蘆葦蕩裡面,讓人悄沒聲地鋪了陣。
他手裡操控的那尊土甲,身上跟纏了幾千條看不見的細線一樣,越掙越緊,動彈不得,按理說這玩意大地一身隨便鑽的,誰知踩在地面上反倒像是被人拿釘子釘死了。
魏叔陽把話丟出來之後,左腳尖往下一壓,溜得比兔子還快,一步退到幾十步開外,一身袍子大袖朝天呼啦一揮,左手照著虛空裡頭劃拉幾筆,畫出一個金光“道”字,呼一下燒起來,半空中炸開一圈漣漪。
老道士出身九鬥米道,佈陣畫符那是吃奶的功夫就帶著的,這一下子,方圓一里地那灘蘆葦,“譁”一下徹底定住了,跟澆了層水晶似的,跟外頭風吹草動、劍氣呼啦亂飛的場景完全是兩個世界,那些蘆葦尖子連動都不帶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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