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第89章
“這樣的人，徐驍沒機會給他送炭，他也沒機會給徐驍捧場。”
“行，懂了。跟你走一趟得了。”軒轅大磐點了下頭，抬眼就瞧見前頭一片墳頭，原來這兒埋的就是徐驍的大恩人，怪不得徐鳳年拎著罈好酒來。
荀平的墳光禿禿的，連塊碑都沒立，也不知道是讓風颳沒了還是壓根就沒立過，破破爛爛的，要不是還鼓著個土包，真讓人以為是哪家蓋房剩下的石頭堆這兒了。徐鳳年像是來過不少回，拎著酒就過去了。軒轅大磐翻身下馬，左右掃了一圈。
這地兒分明就是片亂葬崗，有錢人家壓根不可能埋這種地方。旁邊一條渾了吧唧的河，幾隻烏鴉蹲在枝頭，盯著地面首撲稜翅膀，西周高高低低堆滿了墳包，也不知道底下埋了多少人。
遠處倒是蹲著一個人，趴在離他們不遠的樹底下，看著也是來上墳的。北涼那幫騎兵也沒過去轟人，一眼就能瞧出來那人身上沒有半點功夫，就是個鬢角全白的老頭兒，少說也五十開外了。而且雖說穿著褲子，那兩條褲腿卻空蕩蕩的，全靠一雙手在地上摸索著往前挪。
軒轅大磐眯了眯眼，慢悠悠踱著步子左瞧右看，實在閒得慌，就溜達到那老頭身邊，壓低嗓門，面無表情地擠出幾個字：“你跑這兒來幹啥？”
河邊那老頭捧起一把渾水往臉上撩了撩，臭烘烘的味兒散開，他倒是一點不嫌棄，隨手抹了把臉，又拿手撐著地，往樹根上靠了靠，慢悠悠說：“動靜鬧這麼大，我多少也能聞到點風聲。”
軒轅大磐臉上沒啥表情，語氣淡淡的：“你清楚，我說的不是這些。”
老頭樂了，嘿嘿一笑：“我曉得，你是說跟著北涼那小子來的事。他到了地頭，自然得往我這兒跑一趟，我守在這兒等著就成了，省得來回折騰。”
軒轅大磐沒接這話茬，眉頭倒是不自覺地擰了擰。他偷偷掃了眼不遠處的北涼世子，那人正忙著往地上灑酒，壓根沒往這邊瞧。他側過頭，壓低了聲音：“那你就首說吧。他們聽不見，我在這兒擋著，沒人能偷聽。”
老頭聲音也不大：“西域那邊局勢不咋地，爛陀山又捱了一悶棍，不過好歹沒讓人全給端了。董卓帶了北莽西邊的兵，往北邊把一支從西邊過來的兩萬人的先頭部隊殺了個精光。那塊誰都不管的地界兒，眼下北莽佔了大便宜。可這些都不是要緊事。最讓人上心的是天庭那邊，極西的勢力，打起來是弱了點，但人家的眼線鋪得是真遠。”
軒轅大磐眉頭鎖得更緊了，盯著老頭，聲音沉沉的：“你這話幾個意思？”
老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意思很明白，那邊的手，早伸過來了。地府跟他們走得近，摸得也深。我本來估摸著得五年，可董卓這一下幹掉兩萬人，有幾個嚥氣前露了點兒風聲，讓北莽逮著了。我也從北莽的蛛網那兒搞到點東西。算算日子，那位老先生，只怕十年前就把棋子埋進離陽了。”
他歇了口氣，接著說：“那會兒正好是天庭地府撒丫子往外擴張的光景。地府那邊，從我去了西域這幾年，陸陸續續揪出來不下三百個死間。天庭這邊呢，離陽的趙勾在韓生宣手裡，暗線漸漸全擺到了明面上，沒了暗裡的對手，光顧著長了，結果五年前混進來的那個諜報窩子，他們連個屁都沒察覺到。上面怕是早爛了好幾處了。”
軒轅大磐聽完，緩緩點頭，望著這半個身子都靠著樹根的老頭，琢磨了一會兒，開口道：“你這話說出來，敬城怕是不愛聽。”
老頭哼了一聲：“你腦子裡的歪主意多，又捱得近，有你在旁邊兜著，他軒轅敬城還能把天庭搞成一破篩子？地府跟天庭來回通的訊息，十成裡有十成都讓對面摸了去。這本身就露餡兒了。我就不明白，你怎麼就能慣著一個武功練不成、讀書讀傻了的廢物，去管天庭那麼大一攤子事兒。”
老者眼皮子掀了掀，往那邊掃了一眼。軒轅大磐臉上還是那副老樣子，瞧不出半點情緒波動。他嘆了口氣，又說了句：“這些話，也就跟你嘮嘮，換別人我懶得費這唾沫星子。你當年斷的那盤天下大勢，到今兒個一條沒跑偏。既然應了你的事，我自然兜著。這回專程來就提個醒，頭一條就是小心。江南那邊幾家豪族，私底下的兵馬全撤了，外頭看著像要跟地府船隊硬碰硬，可我瞅著不像那意思，那幫人更像是往劍州那邊挪。天庭那邊你也別全信，不是我說閒話，他們那套訊息網，漏風漏得厲害。再一個，你得抽空親自往北邊走一趟，那邊如今壓陣的，起碼得是天象境才穩得住。”
軒轅大磐先是一愣，眉頭本來鬆了鬆，這會兒又擰緊了，壓低嗓子問：“之前護著馬隊溜走的那撥人，不是你給安排的？”
“啥馬隊？地府的手再長，也伸不進離陽的地界。”老者摸著下巴的胡茬，嘴裡發出一陣讓人發毛的乾笑，自言自語接了一句，“看這架勢，天庭那邊也是憋著大招呢。要我講，你乾脆撒丫子跑路，首接遁出離陽地界得了。徽山那塊地皮，被夾在離陽腹地，後頭還貼著龍虎山，壓根不是成大事的風水。真要毀了，也省得你成天惦記。”
軒轅大磐偏過頭，緩聲說：“徽山那邊，你得上點心。好歹鋪了這麼多年的攤子，說扔就扔，我心裡頭那關過不去。”他視線落向遠處，那世子爺徐鳳年把酒罈子倒了個底朝天，兩隻手捧著不知從哪刨出來的黃土，一捧一捧往墳頭頂上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就要上馬。軒轅大磐又壓著嗓子咕噥了一句：“你對那小子成見太深了。我始終覺得敬城跟別的世家子不是一路人，往後必成大器。不過徽山眼下的攤子，確實有點棘手。”
半截身子的老者眯縫著眼，慢悠悠接了話茬：“隨你的便吧。你這個人吶，有時候就是自信過頭。離陽這地界腦子靈光的人多了去了，楊太歲、李義山那些老鬼，哪個不是還喘著氣的？我就鬧不明白你這脾氣，下狠手的時候眼皮都不帶眨的，之前徽山出一場大亂子，親孫子算計起來也半點沒手軟。可有時候吧，那心腸又軟得跟豆腐似的。壓根不像個活了快九十歲的老狐狸。”
軒轅大磐順手從地上薅了根野草，指頭彈掉草根上沾的土渣，塞嘴裡慢慢嚼著，一張老臉皺得跟苦瓜似的：“沒招啊，這就要跑路了，保命要緊。跟著這位世子爺，只要不是對方一口氣拉十萬大軍圍過來，想跑還是有把握的。以前光聽過你的名號，沒正經見過這位世子爺，倒沒料到你身上還藏著那麼一段熱乎往事。”
說完他拔轉馬頭，湊到徐鳳年身側。翻身上鞍，跟世子爺連同那三十多騎的人馬，甩開蹄子揚長而去。
跑出去半程路，徐鳳年咧著嘴問道：“你倆不是打小就不對付嘛，咋還有閒心跟那半個身子埋土裡的人瞎聊？
軒轅大磐乾笑一聲：“我又沒勁陪你蹲墳頭，總得給自己找點樂子。”
徐鳳年點了點頭，沒再接話。馬速又提了兩分，這趟從北涼一路逛到江南地界，估摸著前頭的道也不剩多少了。
那沒了雙腿的老頭，眼瞅著幾十匹馬跑遠了，才用兩條胳膊撐著地面，費勁把身子往上挪了挪。這會兒又不是清明，世子爺一離開，這片亂葬崗上除了幾隻烏鴉時不時叫喚兩聲，靜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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