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蘇昭在東便門外的船塢。
正月裡冷，河面上結著薄冰，冰底下的水是黑的。
船塢裡泊著三十幾條船，大半是私家的貨船，年下歇工，船上的人窩在艙裡烤火。
蘇昭帶著鍾平和兩個夥計去的。
夥計挑著兩擔東西：一擔是酒，一擔是熟肉。
她不開口問損耗。
她先問價：從楚州到通州，眼下運一石米要多少腳錢。
這個問題誰都肯答，答完還要抱怨兩句今年不好走。
抱怨裡就有東西。
“今年閘口卡得緊，一條船要多耗四五日。”
“淮陰那一段淺，得起半艙轉小船，轉一回耗一分。”
“起卸那一道撒得兇。跳板底下鋪席子接，一船卸完，席上掃起來的有十來石。”
“過徐州要交‘例錢’，這個不上賬。”
她一條一條記。
第一日她問了十一個人。
回去的路上鍾平問：“東家，他們說的這些，能信幾分？”
“信七分。”蘇昭說，“腳錢的數他們不會說謊，因為明日就有人來僱船，說高了沒生意。耗幾日，耗幾分，會往多里說一點，因為他們要顯得辛苦。”
“那要怎麼辦？”
“找不同的人問同一段。”她說，“說謊的人往多里說，說得五花八門；實在的人往多里說，說得都差不多。”
第二日她換了地方，去了通州的倉外。
倉外有等著卸貨的車隊，有閒著的腳伕，有專門替人估倉耗的中人。
她這一日問的是另外三件：一石米從船上到倉裡，路上撒多少，溼多少，鼠耗多少。
這三樣是官家算損耗的名目。
中人一開始不肯說。
蘇昭沒有繞，直接問價：“先生替人估一回倉，收多少？”
“二錢。”
“我今日買三回。”她說，“不用你估，你只把這三年官倉準了的數說給我聽。”
中人拿了六錢，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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