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東家來得最早。
邵德全第二個到，進門先把鞋底在石頭上蹭了兩下。
廣裕那個年輕的最後來，手裡抱著他那本抄冊。
三月初一，四個人在城西鋪子後頭那間小屋坐下。
蘇昭把案上一張紙轉過來，正對著三個人。
紙上是一條，只有一條。
聯保四家，任一家一趟之耗超出所報定數，三家共查。
查出是記錯，當趟改正，記一回。
同一家記滿三回，聯保作廢，保金各歸各家。
宋東家先看完的。
“蘇娘子，這一條是給衙門看的？”
“是。”蘇昭說，“這一條要寫進具保狀，跟一萬兩一起遞上去。”
“那就不是我們四家自己的事了。”
“不是。”
廣裕那個年輕的把抄冊放在膝上。
那一條他看了兩遍，抬起頭。
“蘇娘子，這一條是衝我來的。”
邵德全的手在膝上放平了。
“為什麼這麼說？”蘇昭問。
“因為我心裡有數。”年輕的說，“上個月我抄給你那三趟，第三趟我報的是一分二。”
“那一趟你沒點。”
“沒點。”他說，“那幾日我在船上跟人吵架，吵的是我爹留下的兩個老夥計。起運那日我在岸上，過閘那日我在艙裡，到岸我才想起來該點。點不了了，米已經卸了一半。”
“所以你寫了一分二。”
“我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寫高了要賠，寫低了沒人查。”他說，“我就寫低了。”
蘇昭把廣裕那本抄冊取過來，翻到那一頁，擺在案上。
“今日這一條若是立了，”她說，“你這一趟就是第一回。”
“蘇娘子，我今年二十四。我爹去年沒的，兩條船，八個人吃飯。”他說，“我入這個聯保，是因為我一家保金湊不齊，具保人也找不著。你如今立這一條，第一回就記在我頭上。”
“三回作廢，我一個人就能把這個聯保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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