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一早，邵德全進鋪子，頭一句說的就是夜裡那個人。
“楚州話，說得地道。”他說，“鞋是京裡的千層底，新的。楚州出來的人，走到京裡，鞋早該磨穿了。”
“他說誰出錢？”
“沒說。老丈沒讓他說完。”
蘇昭叫周老賬房把這個人的樣子記下。
柳老漢坐在門邊，膝上放著那個油布包。
他今早起來就把鞋擦過了，擦的是柳杏臨走前連夜納的那雙。
“老丈，”蘇昭說，“州里已經錄過供。這封信，你還要不要遞進去？”
“要。可我不識字。”
“察院門口有代書。你說一句，他寫一句。”
邵德全在旁邊問了一句：“東家替老丈寫不是更妥當？”
“滿倉的事，老丈自己說。”蘇昭說，“我教過他收米，不能替老丈把當夜的事說了。讓代書照他的話寫，哪一句是信裡的，哪一句親眼見過，都寫明白。”
察院門口的照壁底下，擺著兩張代書的桌子。
老漢在頭一張跟前站定，問寫一張呈子多少錢。
“一百文。”
蘇昭伸手去摸錢袋，老漢已經從懷裡掏出一串錢來，紅繩串著的。
“這是杏兒的。”他說，“三兒的事，用家裡的錢。”
他數出一百文，放在桌上，剩下的又揣回去。
代書鋪開紙，問一句，老漢答一句。
“姓名，籍貫，年歲。”
“柳長順，楚州西鄉，五十二。”
“告的什麼？”
老漢想了一會兒。
“正月底州里錄過供，寫的是落水。”他說，“信上還有話，沒寫進去。”
“那就作補呈。”代書說，“州里幾時錄的，你記得的先說，記不得的別往裡添。”
“小人兩個兒子，都死在河上。”他說，“老二滿囤，十一年前在京城東便門碼頭，樁塌了。老三滿倉，去年臘月十四夜裡，在河西務轉駁口落了水。”
代書的筆停了停，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往下寫。
“老三是怎麼落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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