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一刻，天還沒亮。
承暉院的燈已經滅了，只剩下窗紙透進來一層青灰色的天光。那光極淡，像隔著一層薄宣紙潑上去的墨汁，把屋裡的輪廓洇得朦朧。
銅漏在角落裡滴水，一滴，一滴，隔很久才落下來第二滴。
拔步床的帳幔垂著，玄青色的雲錦面上金線繡的瑞獸在暗裡若隱若現。帳內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一個深長，一個淺短。
謝昭睜開眼。
他先看見的是帳頂，承塵上纏枝蓮花的暗紋在淡光裡浮出來，模模糊糊的。
宿醉一樣的頭痛從後腦勺往前額蔓延，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他皺了一下眉，想抬手揉一揉，手剛抬起來就停住了。
他感覺右臂被什麼東西壓著，壓得發麻。
他偏過頭。
阿寧蜷在他身側，臉朝著他的方向，縮得很小——肩膀弓著，膝蓋蜷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窩在牆角的貓。
她的臉很白。
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血色褪盡之後的蒼白，連嘴唇都泛著灰。眼瞼微微腫著，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像是哭過以後沒擦乾就睡過去了。
頭髮散了大半，幾縷黑髮貼在頰側，被汗浸溼了，又幹在皮膚上，留下彎彎曲曲的痕跡。
她的右手搭在枕邊，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來一截小臂。
腕子上一圈紅痕。
像被什麼東西箍了很長時間，勒出來的，五個指頭的輪廓分明。
謝昭的目光定在那圈痕上，停了很久。
銅漏又滴了一滴水。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梗著吞不下去。
他慢慢把自己的右臂從她頸下抽出來。
動作很輕，一點一點地撤，像怕驚著什麼。阿寧在睡夢裡動了動，眉頭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
他停了。
等她眉頭又鬆開、呼吸重新平穩下去，他才繼續。
右臂已經麻得不像自己的了，他撐著床沿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攥緊什麼東西的觸感，指節微微泛紅。
他閉上眼，撥出一口氣。
氣很長，呼到最後尾音不穩，在安靜的房間裡帶著一點顫。
片刻後他掀開帳幔下了床，赤腳踩在腳踏上，地面涼得他腳趾蜷了一下。
他沒穿鞋，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仰頭灌下去。他放下杯子，手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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