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趕在午時前回了官署。
他叩了兩下，聽見裡面“嗯”了一聲才推門進去。
謝昭坐在案後，手裡的硃筆還懸在半空，案上攤著半本批完的摺子。午時的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肩頭，把他官服的紫色照得發亮。
“主子。”
謝昭沒抬眼，筆尖落下去，在摺子上又添了一個字。
慶安從袖中掏出一沓疊好的紙，雙手呈上：“查清楚了。”
謝昭擱筆。
他接過那沓紙，一張一張翻，上面用蠅頭小楷記著人名、時辰、地點——是慶安的筆跡，寫得很急，有幾處墨跡洇開了。
頭一張是昨夜的膳單。
壽安堂小廚房擬的，六菜一湯，一一列明瞭用料和做法，謝昭的目光掠過菜名，停在最後一行：八寶補湯。
謝昭沒說話，翻到第二張。
第二張是昨夜接觸過膳食用具的人員名錄。
廚房三個灶頭、兩個燒火婆子、一個傳菜侍女。名字旁邊都畫了圈，又劃了線，證實過的不再查。
只有傳菜侍女的名字沒劃掉，旁邊加了個問號。
第三張是彩環的行蹤。
前段時間，彩環在四個藥堂分別買過藥材——第一家是南城的濟仁堂，買了一味鎖陽；第二家是東城的回春堂，一味淫羊藿；第三家是西城的百草閣，一味肉蓯蓉；第四家是北門的仁和堂，一味菟絲子。
四味藥分開買，每一味單獨看都只是尋常補氣壯陽的藥材。但湊在一起，再配上補湯裡本有的枸杞和鹿茸——
慶安站在下首，聲音壓著：“屬下查過方子，這四味藥若按比例研磨成粉，溫水化開入湯，便是極烈的……”
他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藥性極強。尋常人飲下，一盞茶工夫便會渾身燥熱、神志昏沉，旁人說什麼便應什麼，醒後也不大記得住。”
他抬眼覷了一下謝昭的臉色，又補充道：“但屬下仔細核了藥量，四味藥每樣都只買了半兩。若是各取一部分研磨入湯，藥力大約只剩三分。”
謝昭把最後一張紙翻過去。
“若整劑服下，今夜未必能清醒。可彩環買的量……熬一鍋補湯，頂多能放進四分之一的藥量。所以那藥在主子身上，大約只有發汗、燥熱之效，於神志並無大礙。”
謝昭把紙疊起來，擱在案角。
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指腹壓著“彩環”兩個字。過了片刻，他鬆了手。
“彩環人呢？”
“還在府裡，崔菱姑娘院裡。今日一上午沒出門。”
謝昭沒應聲。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硃筆，批完案上那半本摺子的最後一個字。筆尖在紙上收了鋒，他擱筆，把摺子合上，推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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