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的時辰比平日早了些。
馬車穿過天衢大街往侯府方向去。謝昭掀著簾子一角,目光落在窗外。
天衢大街寬可並行四輛馬車,一眼望去盡是攢動的人影和轎頂。
兩側樓宇高矮錯落,硃紅樑柱間懸著各色幌子和垂幔,綢緞莊二樓的窗扇全支起來,露出裡頭滿架的光鮮料子,酒樓的飛簷下掛著一溜銅鈴,風過時響成一片碎音。
車馬聲、招呼聲、門板開合的哐當聲、樓上窗邊倚著說笑的聲音,混在一處,沸沸揚揚的,直把整條街的熱鬧都託了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謝昭換好衣裳,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間懸著一枚青玉佩,出來時吩咐侍從和廚房:“今日不必備承暉院和素心院的晚膳。”說完沒有停步,出了承暉院往左拐,徑直去了隔壁素心院。
院門敞著。
一棵老桂花樹底下,石凳上坐著兩個人。
阿寧低著頭,手裡捏著幾根綵線,正教麥冬打絡子。水藍色的雲錦袍子被風吹得輕輕鼓起,又癟下去,像水面上的波紋。
她側著臉,日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她頰側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數針腳,眉心舒展著,沒有平日裡那種小心翼翼的緊繃。
謝昭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抹水藍色的身影,心忽然就定了下來。
像一根飄在半空的紙鳶線,終於落了地。
麥冬是面對院門的,又是習武之人,耳力眼力都好。
她先看見了謝昭,手裡的綵線一鬆,趕忙從石凳上站起來,行禮:“侯爺!”
阿寧被她的動作驚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轉頭,看見謝昭站在門廊下。她放下手裡的絡子,規矩地行了個萬福禮:“侯爺。”
謝昭走進院子,在她們面前停下。他看著阿寧,目光從她指尖的綵線移到她臉上:“要不要出去走走?”
阿寧愣了一下,抬起頭:“逛......府裡的花池?”
她往院子外頭看了一眼,冬末的風還颳著,花池裡只剩枯枝敗葉,沒什麼好看的。而且謝昭一向繁忙,哪有這閒工夫?
謝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出府。”
“我有事和同僚喝酒,”謝昭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你可以和麥冬去逛逛。”
阿寧的眼睛倏地亮了,眨巴著眼睛:“我......我可以嗎?”
謝昭沒有多解釋,只說了兩個字:“走吧。”
他走在前面,阿寧在原地愣了一息,隨即快步跟了上去。麥冬也緊跟其後。
馬車上,阿寧忍不住掀著簾子往外看。
街市上的燈火已經次第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暈在窗外交織成一片。
她看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看見掛著紅燈籠的酒樓,看見挑著擔子賣花燈的小販——那些花燈做成兔子、蓮花、走馬燈的樣子,在風裡滴溜溜地轉。
她看得目不轉睛,連呼吸都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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