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街的燈火在暮色裡鋪成一條碎金的長河，人影在光裡浮沉，吆喝聲混著脂粉氣從兩旁鋪面漫出來。
阿寧腳步快，裙角掃過門檻，帶進一陣風。她身後，麥冬緊隨，手裡還攥著那隻石青色錢袋。
胭脂鋪裡暖香浮動，一溜黑漆櫃檯上擺著各色瓷盒。
夥計見客進門，彎腰堆起滿臉笑，聲音脆生生地迎上來。
阿寧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擺手道“隨意看看”，那夥計見了她侷促的樣子，也不強留，應了聲便自去整理貨架。
阿寧鬆了口氣，視線往回收，落在眼前一排胭脂盒上。朱漆盒子，描金花紋，在櫃檯上一字排開。
鋪子東北角，立著一道身影。
那女子穿著青色褙子，髮髻梳得低，鬢邊一支素銀簪子。
她指尖捏著一盒胭脂，對著光細看顏色，眉目間像凝著一層霜，書卷氣重，清冷自骨縫裡透出來。
阿寧不敢多看，眼睫一垂，視線落回自己手邊的胭脂盒上。
正要伸手去拿一盒桃紅色的來細看，耳邊忽然貼過來一道聲音，壓得極低——
“那是昌寧伯世子的小妾。”
一張笑臉撞進視線，杏眼彎著，衣飾華麗張揚，領口袖口都繡著繁複的金線纏枝紋，腰間繫著羊脂玉的禁步，走起路來環佩叮噹，金線繡的裙襬隨著主人微微傾身的動作，在燈光下一晃。
麥冬早在她靠近時就側過了身，目光在那女子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沒覺察出惡意，便沒有阻攔，只往阿寧身邊靠了半步。
阿寧疑惑地看著那女子，那女子卻朝東北角努了努嘴，眼尾帶著一點說不上是同情還是看熱鬧的意味。
阿寧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對方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身子又湊近半寸，聲音依舊壓得低，卻掩不住那股子熱絡勁兒：“江南有名的才女許雲舒，師從柳知閒，也不知道想什麼，做了昌寧伯世子的妾。”
阿寧眨了眨眼。她常年待在侯府，謝府人丁冷清，連正經宴席都不曾大辦過，謝昭凱旋那日府裡也只是備了佳餚接風，沒有對外張揚。
她更不曾有機會與外人談論這些家長裡短。許雲舒是誰、柳知閒是誰、昌寧伯世子又是誰，她聽了一頭霧水，這些名字在她腦子裡打轉，卻拼不出一張完整的臉。
紅衣女子見阿寧一臉茫然，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眼珠轉了轉，像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怎麼，才來京城？”
“沒有、沒有。”阿寧覺得自己的臉又在發燙，從耳根一路燒到顴骨，她抬手攏了攏鬢角的碎髮，想用這個動作掩飾過去。
紅衣女子卻像沒看見她的窘迫似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遍，從她水藍色的雲錦袍子看到螺髻上那支鎏金銀簪，最後落回她臉上，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剛才看你從謝大人的馬車上下來——你是謝大人的什麼人？”
阿寧的呼吸頓了一下。
原來拐了這麼大一個彎，是在這裡等著她呢。她垂下眼，手指攥著袖口的繡紋，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兩個字：“通房。”
那女子眉梢動了一下，笑意凝在嘴角，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身後的侍女卻明顯地變了臉色，上前一步拉住紅衣女子的袖口，聲音急促：“郡主，大長公主那邊還等著呢，誤了時辰可不好。”
紅衣女子被侍女拉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阿寧一眼，那目光裡沒什麼惡意，倒像是有幾分意外和好奇，很快便被侍女拽出了鋪門。
等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燈火裡，麥冬才湊到阿寧耳邊，低聲說：“那是嘉樂郡主，大長公主的幼女。”
阿寧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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