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前兩天還在感慨日子過得無聊，現下素心院就熱鬧起來了。
先是謝昭撥了個張嬤嬤來。
張嬤嬤約莫五十歲，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股常年浸在規矩裡養出來的端肅，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拿尺子量過似的，落下去長短一般無二。
她穿一件繡花錦緞的灰藍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鬢邊沒有一根碎髮。
阿寧站在廊下迎她，張嬤嬤先是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髮髻移到衣襟，又從衣襟移到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最後才落在她臉上，嘴角沒有笑，但也沒有不悅，只點了點頭：“姑娘好。”
阿寧覺得那雙眼睛像兩把軟尺，一打眼就把她從頭到腳量了一遍。
緊接著又來了個柳兒。
十四五歲，圓臉，眉眼尋常，個子不高但手腳利落，見了阿寧便蹲身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聲音細細的：“姑娘好，奴婢柳兒，往後在素心院當差。”
麥冬站在旁邊，看看張嬤嬤又看看柳兒，再看看阿寧。
她抻了抻脖子，小聲湊到阿寧耳邊：“姑娘，我是不是就閒下來了？”
阿寧還沒來得及回答，張嬤嬤已經轉過臉來看向麥冬，聲音不高不低：“麥冬姑娘，往後上午你隨姑娘一同習字，午間一同習禮。”她頓了一下，“侯爺吩咐了，既要學，便一起學。”
麥冬臉上的笑僵住了。
阿寧的嘴抿了抿，把一聲笑壓回喉嚨裡。
自那日起，素心院的日程便排得滿滿當當了。
寅末起身，卯初用過朝食，卯正開始習字。
小書房裡燒著炭盆，暖融融的，日光從窗欞格子漏進來，在案面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阿寧握著筆，一撇一捺地臨著字帖，手腕酸了就甩兩下，歇幾息再接著寫。
麥冬坐在她旁邊的案上，握著筆的姿勢倒是不錯，但落筆之後那個“一”字歪歪扭扭，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蚯蚓在地上爬。
“姑娘，”麥冬把紙舉起來對著光看，眉頭皺成一團，“這個“一”字，怎麼我寫的和您寫的不一樣？”
阿寧湊過去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因為，你的“一”字中間多了一個彎。”
張嬤嬤站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聞言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往麥冬的紙上掃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麥冬姑娘，今日寫滿二十張。寫不完不許用午膳。”
麥冬整個人趴在案上，發出一聲哀嚎。
午間的禮儀課倒是比習字輕鬆些。
阿寧在府裡待了六年，基本的規矩本就學過，張嬤嬤教的無非是世家宴席上的進退、見不同身份的人該行什麼禮、說話時目光落在何處、端茶時手指如何擺放。
這些東西對阿寧來說不算難，不過是把從前散漫了的細節再撿起來，一根一根捋順了。
麥冬卻像一塊被扔進油鍋裡的豆腐，從頭到腳都在炸。
“腰挺直。”張嬤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麥冬的腰挺了一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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