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是前夜開始落的，不大，卻纏纏綿綿地下了整宿。次日晨起，瓦簷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像誰撒了一把碎鹽。
壽安堂的炭盆燒得極旺，銀絲炭在盆裡泛著暗紅的光，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崔氏坐在太師椅上，膝上搭著一條狐皮毯子，手裡捏著一張燙金的帖子，指節在紙面上輕輕叩著。
周嬤嬤站在一旁，正替她往手爐裡添炭，炭塊碰著銅壁發出細細的脆響。
“去請侯爺來一趟，”崔氏說，目光落在帖子右下角“崔府”兩個字上，“跟他說，崔府下了帖子，有些事要商量。”
周嬤嬤應聲去了。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謝昭從外頭進來，肩上還沾著一點冬夜的寒氣，衣袍被雪水洇溼了一截，顏色深得像墨。
他在崔氏下首坐下，手搭在膝上，指尖還殘留著外頭的涼意。
“母親。”
崔氏把帖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紙角在桌面上滑出一道極輕的“沙沙”聲：“崔府的家宴，定在臘月十八。
你......”
“我去不了。”謝昭開口，聲音平直，“陛下派我去永平軍械庫核驗一下，三日後啟程，至少五日才能回。”
崔氏的手指頓住了。
“你不去，”崔氏的聲音緩下來，帶著一點試探，“那這帖子......”
“母親想去便去。”謝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涼得透骨，他皺了一下眉，又擱回去。
崔氏看著他，目光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瞼和抿緊的嘴角上過了一遍。
她沒再問，只輕輕“嗯”了一聲。
謝昭起身，跨出門檻，沒有回頭。
腳步聲沿著遊廊遠去，被風雪吞沒了。
崔氏把手裡的帖子往桌上一撂，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細雪上，忽然開口：“周嬤嬤，去內庫取那套珍珠頭面——就是前年宮裡賞的那套。再挑一身月白配荷綠的雲錦裙子，一併送到素心院。”
周嬤嬤愣了一瞬，手裡的火鉗停在半空：“老夫人，會不會太貴重了......”
“去吧。”崔氏打斷她，聲音平而穩，“再告訴阿寧，臘月十八，崔府家宴，讓她準備著。”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垂手應“是”，退了出去。
阿寧正坐在東廂的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京中世家譜系錄》。
她讀得入神，沒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直到張嬤嬤的腳步聲停在案前，她才抬起頭。
張嬤嬤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木匣，匣蓋上描著金漆的纏枝蓮紋。
她身後跟著兩個婆子，一個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裙，另一個捧著一雙繡鞋。
“姑娘，”張嬤嬤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阿寧聽不懂的鄭重，“老夫人賞的。試試合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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