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堂門口，崔氏已經站在馬車邊了。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狐皮大氅，手裡攥著一串沉香木手串，正低頭和周嬤嬤說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目光落在阿寧身上的那一刻，崔氏的手指停住了。
珠子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她看著那個從遊廊那頭走過來的姑娘——月白色的裙裾在青石地面上輕輕掃過，像一片雲在飄；荷綠色的腰帶束著一截細腰，珍珠在髮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碎響。
阿寧走得很穩，肩線是平的，下頜微微收著，每一步都像量過似的，不多不少，正好三寸。
那是張嬤嬤教的步態——世家貴女走路，裙裾不能亂晃，像水上行舟，要穩，要靜，要讓人看出底氣。
崔氏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一層複雜的情緒蓋住了。
她看著阿寧走到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禮，腰彎下去，脊背卻挺直。
那動作裡已經沒了承暉院侍女的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容的、溫潤的氣度。
“老夫人。”阿寧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滴水落在玉盤上。
崔氏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她伸手，虛虛扶了阿寧一把，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走吧。”
她沒提阿寧的打扮，也沒誇她好看。但轉身時，嘴角往上翹了半分，又很快壓下去。
兩輛馬車停在府門外。
崔氏和周嬤嬤坐前面的，阿寧和麥冬坐後面的。
車簾是厚厚的青緞，擋住了外頭的風，卻擋不住街市上的嘈雜聲——叫賣聲、馬蹄聲、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開的粥。
阿寧攥著膝上的暖爐，指尖在銅壁上無意識地摩挲。麥冬坐在她對面，眼睛瞪得溜圓，一會兒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一會兒又縮回來，壓低聲音：“姑娘，外頭好熱鬧！”
阿寧“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自己裙裾的荷綠色鑲邊上。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一個月前她還在承暉院端茶倒水，如今卻坐著馬車，去崔府赴宴。
馬車在崔府門口停下時，日頭已經往西斜了。
崔府的人早早候在門口，朱漆大門敞著，門檻上鋪著紅氈，幾個婆子小廝垂手站在兩側，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一團。
見謝家的馬車來，一個穿絳紫色褙子的婦人急忙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崔妹妹！”那婦人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可把你盼來了！”
崔氏扶著周嬤嬤的手下車，靴底踩在紅氈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範嫂子，好久不見。”
範氏是崔銘的妻子，崔府的當家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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