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崔菱對上那目光，整個人瑟縮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那些話騙騙崔鳶還成，崔芸不是好糊弄的，她低下了頭，手指絞著帕子，不再出聲。
崔芸拉著崔鳶走到另一張幾邊坐下，把橘子遞到她手裡，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別什麼話都信。”
崔鳶咬了一口橘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阿寧那邊瞟了一眼。
阿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對這些動靜恍若未覺。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疊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梅花在冬日裡開得正好，幾片花瓣被風捲落，打著旋兒落進青石縫裡。
麥冬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姑娘們若有似無的排擠她還是感覺的出來的。
她往前傾了傾身，壓著嗓子：“姑娘，那幾個姑娘——”
阿寧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在別人家裡，別多話。”
麥冬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阿寧的目光還落在那株老梅上，日光穿過枝椏，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從容。
她本就是侍女出身，與這些正牌的世家小姐坐在一處，本就隔著天塹。她們不與她親近，她覺得理所當然；她們若與她親近，那才是意外。
她並不覺得委屈。
崔府的家宴設在花廳，只設了一張紫檀木雕花的圓桌，桌中央擺著一隻青銅博山爐，爐裡焚著沉水香，嫋嫋的白煙從山形鏤孔裡升起來，在樑柱間纏纏繞繞。
因是自家人聚在一處，沒有外人，便沒有男女分席。
廳中擺了兩張圓桌，主桌坐了崔銘、崔鈞、範氏，以及崔氏和幾位長輩。另一桌是崔家的小輩們。
按理說阿寧是不能坐主桌的。
但崔氏進門時便牽著她的手，落座時將她安排在自己下首的位置上，旁邊的崔銘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招呼人上菜。
範氏笑著打圓場：“今日人多，熱鬧，都坐都坐。”
阿寧在主桌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幾道目光從旁邊的桌子上投過來——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帶著幾分不忿的。
崔銘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杯，說著京中近來的和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其他幾房的爺們或附和著笑，或低頭吃菜，筷子在碗碟間起落，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女眷這邊，崔氏偶爾接一兩句話，聲音溫溫軟軟的，像浸了水的絲絹。
阿寧坐在她身側，脊背挺直，肩膀卻放鬆著，像張嬤嬤教的那樣——“不能僵，僵了就顯得小家子氣；也不能塌，塌了就沒骨頭”。
有丫鬟端著托盤過來佈菜，阿寧微微側身讓開，等那丫鬟退下，才拿起筷子。
她夾菜的動作很輕，筷子尖在碟邊點一下，夾起一小塊，送進嘴裡，咀嚼時嘴唇抿著，沒有聲響。
這是張嬤嬤教的“食不言”——不是不能說，是嘴裡有東西時不能說話，嚥下去再開口，聲音要輕，要短，要像水珠落在玉盤上。
“阿寧姑娘，”範氏忽然開口，目光越過崔氏，落在阿寧臉上，“嚐嚐這蟹粉獅子頭，是咱們府上廚子的拿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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