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寧伯府，夜。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晃盪，光斑在青石地面上明明滅滅。
腳步聲由遠及近，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
周時簡跨過門檻，衣袍帶著濃重的酒氣。
他揮手斥退欲上前攙扶的隨從，腳步虛浮卻方向明確，徑直往西廂去。
東院正房，窗紙上映著燭火，人影竄動，外門守的丫鬟，朝他看來。
他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沒有停留。
西廂房門被推開，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
許雲舒坐在燈下，手裡握著一卷《樂府詩集》。
聽見門響，她抬眼。
目光落在周時簡泛紅的臉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迅速結了一層薄霜，像冬日清晨結在湖面的一層冰。
那嫌惡像一根細刺，精準地扎進周時簡混沌的神經裡。
他反手甩上門。
門扇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你這是什麼眼神？”周時簡開口，聲音被酒泡得發啞，尾音卻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獸，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暴怒。
許雲舒垂下眼睫，書頁在指尖顫了顫。
她沒有答話，脊背卻繃直了，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
周時簡大步走過去，靴底在青磚上踏出沉重而急促的迴響。
他攥住她的手腕，指節收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指腹下的皮膚迅速泛紅。
“看著我。”他掐住她的下巴，強迫她仰起臉，瞳孔裡燒著一團渾濁的火，“我救了你，你該感激我。”
許雲舒被迫看著他。
瞳孔裡映著一張扭曲的臉，再找不到半點姑蘇月下溫言淺笑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可笑，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是昌寧伯世子，只當他是來求學的周簡。他站在柳樹底下替她擋了那幾個酸儒的閒話。
“女子作詩有何不可你們不過是無能又妒忌罷了”，她抬眼看他，日光穿過柳枝在他肩上落了一層碎金，他眉目溫和得像一汪春水。
她以為那是良人。卻只是披著人皮的惡鬼罷了。
“若不是我跟父親求情，”周時簡的氣息噴在她臉上，帶著酒臭和一種腐爛的甜膩，“你早就是白骨一具了。”
許雲舒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淚。
直到恩師被軟禁，直到她發現自己被當作一顆棋子，用來籠絡江南文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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