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壽安堂正廳的炭盆燒得極旺，銀絲炭在銅盆裡泛著暗紅的光，偶爾爆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圓桌只擺了三副碗筷，紫檀木圓桌上擺了四涼八熱，。
崔氏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雙銀箸，目光先落在謝昭身上，又移到他身側的阿寧身上。
阿寧今日穿著那件大紅色的雲錦袍子，髮髻上簪了一對金鑲紅寶的簪子，她坐在謝昭身側，脊背微微挺著，雙手規矩地擱在桌沿，銀箸尖在一碟清炒筍片上方猶豫了一下，才輕輕夾起一片。
崔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息，然後擱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溫酒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帶起一股暖意，她撥出一口氣，開了口。
“昭兒。”
謝昭抬眼，筷子也停了。
崔氏把酒盞擱回桌上，目光落在阿寧低垂的眉眼上。
這丫頭吃筍片的樣子還是帶著一股子小心的勁兒，像怕多佔了碟子裡的分量，夾了一片便不再伸手，只低頭嚼著，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
崔氏心裡那根弦鬆了一下。
她已經想了好幾日。
自那夜謝昭與她坦白後，她便斷了替兒子相看人家的念頭。
他肩上已經夠重了，她做母親的，不能再往那副擔子上多壓一捆柴。
“我看，年後擇個日子，把阿寧的位分抬成良妾，名字記上族譜吧。”崔氏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阿寧的筷子頓在半空。
一塊筍片從筷尖滑落，掉回碗裡，濺起一小點湯汁。
她猛地抬起頭，先看了看崔氏，又轉頭看向謝昭。
崔氏面色如常，正伸手去拿帕子擦嘴角，像是方才說了句“今日天兒不錯”那般尋常。
謝昭坐在她身側，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湯盞，盞沿湊到唇邊，卻沒有喝。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側過臉，目光與阿寧的撞上，褐色的瞳仁裡沉了一層她讀不懂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唇線繃得很緊，最終卻只是垂下眼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崔氏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卻只當兒子是默許了。
“你原本姓什麼？叫什麼？”崔氏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鄭重，“上了族譜，總不能只寫個‘阿寧’。”
阿寧的目光從謝昭臉上收回來，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驟然湧上來的澀意。
“回老夫人，”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奴婢……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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