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遠處傳來梆子聲,四更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門板上方懸了極短的一瞬,像要叩下去,又收回來,攏進袖中。
然後他轉身,靴底碾過落葉,一步一步地離開。
身後,素心院的窗紙安安靜靜的,沒有光。
日光從窗欞的縫隙裡切進來,落在床沿上。
阿寧已經醒了。
她平躺著,眼睛盯著承塵上模糊的紋路,瞳孔空空的,眼瞼浮腫,睫毛根部還粘著幹掉的淚痕,扯得她眨眼時微微發澀。
麥冬推門進來,腳步先是一頓。
“姑娘,”她湊到床邊,目光落在阿寧臉上,“您眼睛怎麼腫成這樣……昨晚做噩夢了?嚇壞了吧?”
阿寧撐著床沿坐起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沒事。”
麥冬急急地轉身出去,腳步聲在廊下跑起來,又跑回來。
她手裡攥著一隻粗瓷碗,碗裡臥著兩隻剛煮好的雞蛋,還冒著熱氣。
“姑娘,拿這個敷一下,能消腫。”她把碗擱在桌上,伸手要去扶阿寧的臉。
阿寧側了一下頭,避開了她的手。
“我自己來。”她伸出手,接過麥冬遞來的那隻雞蛋,蛋殼燙著掌心,熱度像一根針,從皮膚扎進肉裡。
她捏著雞蛋,在眼瞼上慢慢滾過去,她承認她有些遷怒麥冬,但她真的需要緩一緩,再緩一緩。
麥冬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勒痕——那道紫痕還在,顏色比昨日深了些,邊緣泛著青,像一條盤踞在皮膚上的細蛇。
往常她的手指哪怕被繡花針扎出一個小孔,阿寧也會拉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皺著眉說“怎麼這麼不小心”,然後翻出藥膏,用指尖替她抹上,一邊抹一邊吹氣,像在哄小孩。
可今日……她看著阿寧面無表情地把雞蛋按在眼皮上滾,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麥冬的喉結動了一下,把湧上來的失落壓回去。
她站到一旁,聲音放輕了些:“姑娘,侯爺說……今日要收拾行李。未時出發。”
阿寧手裡的雞蛋停了一瞬。
“……嗯。”她把雞蛋翻了個面,繼續滾。
“侯爺說,讓您把常用的都帶上,可能要住一段時間。等老夫人身體養好了,咱們就回來。左右不過兩三個月的事。”
“沒什麼可收拾的。”她說,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
麥冬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門簾又是一掀,翠屏跨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一隻紅漆食盒,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眼底掛著兩團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
翠屏的目光落在阿寧臉上,只一眼,眉心就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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