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日光偏西，將侯府門前的青石階切成明暗兩半。
阿寧站在門洞的陰影裡，看著下人們將箱籠一隻一隻抬上馬車。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
謝昭從內院走出來，玄色的常服，袍角被風掀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的目光越過幾個抬箱籠的小廝，落在一旁的那個身影上。
她的眼睛——哪怕隔著十幾步，他也看見了。那層浮腫還沒完全消下去，像兩朵被雨水打蔫的桃花瓣，粉底下泛著青。
他快步上前，伸手要去碰她的眼瞼：“你的眼睛——”
阿寧側身。
像是沒看見他伸過來的手，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正被人攙扶著走下臺階的崔氏身上。她從他身側走過去，步伐不緊不慢，裙襬掃過地面，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老夫人，我扶您。”她伸手托住崔氏的肘彎，掌心貼著她的袖口，嘴角彎著，溫溫和和的。
謝昭的手懸在半空。
指節慢慢收攏，攏進掌心，又垂落下去。
他看著阿寧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風壓彎又彈起來的竹。她扶著崔氏往馬車的方向走，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她的表情是笑著的，聲音也溫和，可那種溫和像一層薄薄的殼，他敲不進去。
崔氏隔著車窗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自己當心。”
阿寧轉身往後面的馬車走。
謝昭往前邁了一步，剛想開口叫她——
她已經上了車。
車簾落下來，青灰色的棉布將她的身影嚴嚴實實地隔斷了。
謝昭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扇合攏的車簾，翻身躍上馬背。
車馬動了。
行過兩條長街，又穿過一道城門，日光從頭頂移到了身後。
他勒著韁繩，馬蹄在青石道上踏出嗒嗒的碎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馬車——簾子紋絲不動。
一路上，他回了七次頭，風從他臉側擦過去，涼絲絲的。
西城外的碼頭，風更大，卷著江水的腥氣撲在臉上，澀，鹹。大船泊在岸邊，船帆收著，桅杆像一根戳向天空的指頭。
河水泛著鉛灰色的光，船板架在岸邊，下人們開始將箱籠一件一件搬上船舷。
崔氏下了馬車，周嬤嬤扶著她，她看了謝昭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轉身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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