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上，簾子被夜風掀了一角，街邊的燈籠光漏進來，在阿寧的裙襬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李陵遊坐在她對面，背靠著車壁，手搭在膝上，欲言又止。
他這幾日一直這樣，有話想說，又憋著不說。
“哥哥。”她開口，有些無奈“你是不是有話說？”
李陵遊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落在車簾邊緣那道被風掀起的縫隙上。
“今日那位攝政王，”李陵遊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以前認得他。”
阿寧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應道：“你知道的，我記不得了。但今日他看見我時那個眼神，還有他喊的那個名字......”她頓了頓，把聲音又壓低了半分，“我們應當是相識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靜靜的，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她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攥住了裙襬的布料，把那片藕荷色的綢面揉出一小團皺痕。
“可他有妻室了。”阿寧抬起眼，看向李陵遊，目光清清亮亮的，像一汪沒有雜質的溪水，“我聽廖參軍說過，攝政王娶過妻。我不管從前我和他之間是什麼關係，他既然已經成了親，我便不該再摻和進去。”
“我也相信，”她垂下眼，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也未察覺的篤定，“從前那個我，一定不會去招惹一個有妻室的人。”
李陵遊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著阿寧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開口，想說“他娶的那個人就是你”，說“他為了你一夜白頭”，說“他找了你好久好久”——這些話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每回滾到齒關邊緣，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來，眼前的平靜就會被徹底打破。
阿寧會怎麼選？她會回到謝昭身邊嗎？那個她根本想不起來的人。
李陵遊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他想著自己這些日子的煎熬和猶豫，想著她在戰場上替他包紮時低垂的眉眼，想著她在濟安堂裡認真學醫的身影。
他聽見自己開口，：“你說得對。”
阿寧點了點頭，夜風從簾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把阿寧鬢邊一縷碎髮吹起來又放下。
到了李府門口，李陵遊先跳下車，回身伸手扶她。
阿寧搭著他的手腕下來，靴底踩實了地面，鬆開手朝他笑了笑：“哥哥早些歇息。”
李陵遊“嗯”了一聲，站在原地，看著她提著裙襬跨過門檻，背影在廊下的燈火裡拐了個彎，不見了。
謝昭的住所設在沈府西側的一處獨院裡，是沈毅特意騰出來的，清淨，四面有高牆，夜風穿過院中那棵老樹時，葉片相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北戈推門進來，謝昭正站在窗前。
窗扇半敞著，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銀白的髮絲被夜風輕輕拂動。
“王爺。”北戈站定，聲音壓低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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