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面上殘留著一點淡淡的薰香氣味，是沈府慣用的安神香，可他閉上眼，那點氣息便被另一種氣味取代了。
是今日抱著阿寧時，她身上沾著的味道。
睏意慢慢漫上來，先是眼皮發沉，然後四肢松下去，像整個人被一隻溫厚的手掌托住了，慢慢往下沉。
他夢見那年上元節，河邊的孔明燈從他掌心裡升起來，阿寧仰著頭看，瞳仁裡映著那一點橘黃色的光。
她偏過頭看他，嘴角彎著，眼底盛著一汪暖融融的燈火，開口喊他：“阿昭。”
謝昭伸手去牽她。
他的指尖剛要觸到她的指節，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銳響——像弓弦繃斷，又像箭矢破空。
阿寧的身影在他眼前驟然裂開，碎片一樣散進黑暗裡。
“阿寧——！”
謝昭猛地睜開眼。
帳頂在暗處泛著青灰色的輪廓，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牆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他坐起來，背心一層薄汗，中衣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息，連窗外那棵老樹的影子都是陌生的。
白天的一切忽然變得不真切起來——宴席上那道藕荷色的身影，隔著一整個廳堂的目光相接，還有他們擁抱的溫度......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遇見過她。
他掀開被子下了榻，赤腳踩在地面上，青磚的涼意從腳心一路往上躥，激得他徹底清醒了。
“北戈。”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門外傳來一陣窸窣，北戈從外間推門進來，顯然也沒睡實，衣袍還披著，腰間掛著一柄短刀：“王爺？”
謝昭已經披上了外袍，繫帶在腰間利落地收攏：“跟我去一趟李府。”
北戈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快步跟了上去，嘴裡卻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王爺，這大半夜的......”
謝昭沒理他。
李府的圍牆比謝昭想的矮，青磚砌的，牆頭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月光底下泛著暗綠色的潮意。
謝昭翻上牆頭時動作很輕，落下去時幾乎沒有聲響。
北戈跟在他身後落定，靴尖剛踩實了牆頭內側的石板，便聽見謝昭低聲說了一句：“去找她住哪個院子。”
北戈嘆了口氣，認命地沿著牆根摸過去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北戈回來了，朝東邊比了個手勢，壓著嗓子說：“東邊第二進的院子，獨門獨戶，那院子外頭沒設值守的人。”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李府待她應當不錯。她住在前院，離主院近，出入方便，不像被拘著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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