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素箋收進袖中，後退一步，朝謝昭深深福了一禮。
脊背彎下去，腰線繃成一道弓形，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停了兩息，然後直起身來，轉身往門口走。
“謝大人，保重。”
門在她身後合攏。
雨還在下，把她的腳步聲吞沒了。
通州。
青灰色的磚牆上貼著一張褪色關於福王的告示，邊角被雨水泡得起毛，字跡模糊了大半，只剩“嚴禁”和“訓”兩個字依稀可辨。
起初只是幾個孩童蹲在茶棚後頭的土牆根下，拍著手，脆生生地唱。
瑤湖浪，浪打浪，
官家袖裡吞月光。
金印挪開三寸地，
換作青螺滿玉缸。
白堤斷，斷人腸，
揹簍空空怨栽贓。
天子笑數金蓮子，
一粒能換百石糧。
銅板響，響叮噹，
算盤珠子撥天光。
風過稻浪哭三聲，
雨打青瓦響叮噹。
調子忽高忽低，在窄巷裡來回撞了又撞。
挑著擔子的貨郎從巷口經過，擔子兩頭各掛一隻竹簍，簍裡裝滿了針線和粗鹽，他聽見那調子，腳步慢了一拍，偏過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那調子在貨郎的腦海裡繞了幾個彎，等他走到下一個鎮子時，已經能跟著哼出來。
這調子便從通州往東西兩個方向漫出去，像一瓢水潑在乾地上，滲進每一道裂縫裡。
行腳商人在官道邊的茶鋪歇腳時，從鄰座的口中聽到；漕運碼頭上的船工們在等裝貨的間隙，坐在纜樁上眯著眼唱；沿村走巷的貨郎挑著擔子經過村口的老槐樹時，被幾個正在剝豆角的孩子拉著袖口要求再唱一遍。
曲調簡潔，歌詞淺白，像隨手編的，可那幾句詞卡在耳朵裡，怎麼都甩不掉。
有人聽了搖頭，有人聽了沉默，有人聽了之後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碗底重重扣在桌面上。
京城裡傳得最隱晦，只在酒肆後廚、馬廄角落、值房側門這些地方，偶爾有人壓低嗓子哼一兩個小節，又飛快地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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