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得太緊，指尖掐進掌心，疼從皮膚裡滲進去，沿著掌紋往手腕的方向爬。
那點疼太淺了，淺得像往一片乾涸的河床裡倒了一碗水，連泥都溼不透。
他想起父親。
那一年冬天，出征前，父親在書房裡看著輿圖，手指懸在“北關”二字上方，猶豫了整整一夜。
他那時候十四歲，站在父親身側，替父親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糧道和援軍的時間。
他說“若按此計，能守住”。父親看了他半晌，然後點了頭：“昭兒，這一局，沒有退路了。”
原來沒有退路的不是那一局，是他這一生。
碼頭那天，阿寧垂著眼，說：“等再見時再說吧。”
他以為那是暫別。原來那是訣別。
他那時候應該追上去的。
他躺在那張拔步床上。
他閉上眼，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描摹她的輪廓。
眉心是這裡，鼻樑是這裡，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是這裡，他記得她右耳垂上有一顆小痣，小得像一粒被風吹來的塵埃。
枕頭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很淡，像一縷即將燃盡的香，隨時會斷。
他側過臉，鼻尖埋進枕頭深處，吸氣，再吸氣。
那氣息卻越來越薄，像沙子從指縫間流走，越攥緊，流失得越快。
她走後的每一日，他都要來這個房間裡坐一會兒，坐在榻上，或躺在床沿，讓那些殘存的氣味從鼻腔灌進胸腔，像一個人在快要溺斃的時候，拼命從一口快要乾涸的井底往上捧水。
可井要見底了。
阿寧。別走太快。
利刃一掃而過。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裁斷一匹綢緞。
血腥味開始瀰漫，皮肉破開的時候，先是涼的，然後是溫的，然後是一種鈍鈍的疼從裂口兩側往深處蔓延。血沒有立刻湧出來，隔了一息才從傷口邊緣滲出來，沿著他手腕的弧度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膝頭的衣料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謝昭睜著眼，看著那道月光移過帳頂的纏枝蓮紋。
心想：阿寧你走慢一些。
她走得那麼快，連氣息都快要散乾淨了。
她會不會忘記他的臉？她會不會在某一處停下來，朝身後看了一眼，覺得那個方向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回頭的了？
他想起她那雙眼睛。
黑得像墨，瞳仁裡好像總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看人的時候軟乎乎的。
她笑著的時候眼尾會彎下去，嘴角往兩邊提，那笑意從不敷衍，總是從眼底先湧上來，再漫到頰側，最後才抵達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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